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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擎不太放心,见他一副失魂落魄模样,只好放他走了。 京城春日罕见的暴雨,天际云翻墨色,雨势倾盆,青石板街上仿佛升腾着连绵的白雾。 虽是正午,天色却如黄昏般黯淡,孟宅门前的灯笼被风雨吹得东倒西歪。凡心立在门柱旁,眯眼看着门前长街上唯一伫立在雨幕里的孤寂身影,抿紧的唇上泛着淡淡的牙印。 周明晏已经在孟府门口站了三天了。 孟思昀不肯见他,周明晏也不回去,就这么站在这里,夜以继日,风雨无阻,任由往来路人侧目,传言议论纷纷,他兀自岿然不动,站成一棵树,一道碑,不知是无言的坚持,还是自领的惩罚。 他怀里抱着一个剑匣,里面是孟思昀赠他的承光剑。校场上孟思婧那句话振聋发聩,骂得他无地自容,他是不配再拿这么好的剑,他得物归原主。 孟思昀不接,孟府上下也没人敢接,如此僵持几日,直到今天这场春日罕见的暴雨降临。 周明晏依然不走,任由雨水劈头盖脸,像冰冷的鞭子,抽打着他的脊梁骨,连绵的雨水顺着他挺拔的鼻梁向下滴,他全身湿透,丧家之犬般狼狈,却又有种岿然不动的毅然。 凡心前前后后出门看了好几次,周明晏都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 凡心本人对周明晏毫无好感,他把公子害得这么惨,哪怕他把石板站穿都是罪有应得。但他不得不承认,周明晏表现出了相当的诚意,不是任何一个人都有这样坦荡的认罪态度,何况他还是圣上新封的、大名鼎鼎的靖安侯。 靖安侯孟门立雨一事在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再不想办法解决,一旦出了什么事,孟家也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外面这位风吹日晒,里面那位也是茶饭不思,坐立难安,照这么下去,这病拖上一辈子也好不了,指不定谁先比谁油尽灯枯。 又要自作主张的凡心又叹了一口气,撑起一把油纸伞,走进淋漓雨幕里,一直走到周明晏面前。 周明晏被雨水淋得眼角绯红,几乎快睁不开眼睛,朦胧中只见雨幕里浮现出一个人影,先是呼吸一窒,继而看清是凡心,湿淋淋的眼底掠过几丝掩不住的失望。 凡心在他身前站定,手中的雨伞被雨水打得瑟瑟发抖,对周明晏道:“公子在静养,侯爷请回吧。” 类似的话他不知已经说过多少次,周明晏的反应也一如既往:“那请贵侍将此剑交还你家公子。” 他递上怀里的剑匣,剑匣用油毡仔细裹好,又被周明晏小心地抱在怀里,这样的雨天竟也没淋得多湿。 凡心为这样的珍视心尖微颤,狠心拒绝道:“公子说过他不收。” 周明晏并不沮丧,只是把剑匣重新抱回怀里:“那我便在这里等。”他的目光掠过凡心被雨水染透的衣摆,“这里雨大,贵侍回去吧。” 凡心没好气地看着他。眼前这人生了副优越的好相貌,英俊的眉眼得了雨水润泽,洗尽铅华一般清晰鲜明,水滴淋漓的睫羽下,一双瞳眸似雨夜里的星子,眸中没有疲惫,只有孤注一掷、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公子眼光确实不错,周明晏,的确有让人对他念念不忘的理由。 “好吧,侯爷请随我来。” 周明晏蓦地抬头,眼睛骤然亮起,眼底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凡心忽然有些想笑,板起脸清清嗓子:“既然要还剑,那就请侯爷亲手交到公子手里。” 雨中的庭院葱蔚洇润,廊下海棠风姿绰约,四季桂在浓绿叶片间绽芳吐蕊,微凉的雨气中裹着桂花清甜馥郁的香气。 周明晏全身湿透,衣摆不断向下滴着水,凡心将他带进孟思昀所居静室旁的暖阁,先拿了套干净衣衫给他替换,又送了布巾来供他擦干头发。 虽说凡心很想让周明晏也尝一尝着凉发烧的滋味,省得只有公子一人受苦,可也就是想想,毕竟公子已经够心疼他的了,再说他万一过了寒气给公子可怎么办,得不偿失。 周明晏无心打理自己,却也怕唐突了孟思昀,很快整理好衣衫。凡心见他收拾停当,便敲了敲静室的门,低声道:“公子。” 孟思昀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大抵病还没好,泛着些微的哑:“凡心?他回去了吗?” 周明晏明显一僵,凡心瞥了他一眼,故意叹了口气:“没有,他还是不肯走,还在大门外面站着呢。” 孟思昀的声音明显高起来,一迭声的询问里满是急切和担忧:“他还不走?不是下雨了吗?” “我劝了他好多次啊,他就是不走,大雨天连把伞都不拿,就这么淋着。”凡心看着眼前已经擦干了的周明晏,描述得分外夸张,“他就想见公子一面,要不公子你就见他一回吧?” “我……”孟思昀的声音明显一顿,周明晏的心跟着沉下去,“我……我不见了,你还是劝他快点回去吧。” “可我劝不动啊。”凡心眼珠一转,“我看不如就让他多淋一会儿,清醒了自己就回去了。” “那怎么行?”孟思昀急道,“这么大的雨,他身上可能还有寒毒,万一着凉复发……” 他话说得急,带出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紧接着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扇“哗啦”一声被拉开。 帘内人脚步顿住,长袖轻飘,牵起温暖清苦的熟悉药香,自袖间拂至帘外人衣角。 珠帘轻轻晃,浅淡影子落在孟思昀脸上,他的心也跟着轻轻晃,眼底是迟滞的惊诧和茫然,像只猝然受惊的小动物,关心则乱暴露无遗。 周明晏也觉恍惚,他发现孟思昀似乎比那夜玉麟卫营署里见到的又瘦了一些,身上是千山翠的真丝长袍,宽松衣衫愈发衬出人的纤瘦,领口处锁骨若隐若现,脖颈纤长如丝鹭,攥在门框上的手腕明净如玉,令他心头一热,想起那日自己掌心之中这双手柔若无骨的触感。 这是真相大白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不过短短数日,竟如时过境迁。 相顾无言,唯有雨声细密,如泣如诉。 凡心适时清咳一声,道:“好了,现在该见的都见了,要还什么就还,要说什么就快说,我家公子可还病着呢。” 最后一句辅以瞟向周明晏的一记眼刀,接着站到孟思昀身边,板起脸做刚正不阿状。 周明晏喉结滚动,艰难道:“我……” 孟思昀也是无言,攥在门框上的手紧了又松,偏头对凡心道:“……凡心,你先出去。” 凡心瞪圆了眼睛:“公子!” 这可不是他预想好的发展,他是想让周明晏负荆请罪,自己再替公子出手,把周骂个狗血淋头,最后让人把他轰走,可没想让他俩单独共处一室! 上次就是他一时失察,让公子吃了那么大的亏,这次再在他眼皮底下引狼入室,叫他有何颜面面对孟家列祖列宗! 见凡心涨红着脸杵在那里不动,孟思昀显然意识到他想到了什么,脸颊发起烧来,低声道:“放心,你就站这在门口,有事的话我自会叫你。” 不等凡心回答,孟思昀又转向周明晏:“侯爷,里面请。” 孟思昀的居室不大,陈设清雅简洁,临窗设棋盘茶桌,靠墙设一张古琴,目之所及最多的则是书,书架上汗牛充栋,偌大的书案上也堆得极满,又有不少翻开的账簿,最上面的一册上压着一只玉算盘。 四下安静悄寂,唯有风雨声交缠,夹杂着两人愈发明显的心跳声。 孟思昀喉咙发紧,心跳怦然。一直对周明晏避而不见,并非因为无法原谅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并非因为害怕周明晏会再次伤害他。 周明晏中了药,他没有;彼时周明晏神志不清,他不是;周明晏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而他从头到尾清清楚楚,犯了错的是周明晏,他却比周明晏更加无地自容。 上次共处一室时的画面犹在眼前,孟思昀故作镇定,手却不受控制地发抖,嗓音泛起层层波澜:“侯爷想喝什么茶,这里有温中祛寒的……” “我不喝了。” 事已至此,周明晏自认不配再做孟思昀的座上宾,他不为自己开脱,直截了当道:“今日我是来赔罪的。先前我一时疏忽,铸成大错,自认万死难辞其咎,任君处置,绝无二话,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闪烁,几日来心底盘旋已久的那句疑问在唇齿间打了个滚儿,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我只问一句,那日在别院里的,真的是你?” 孟思昀长睫闪了一下,似被风雨淋湿羽翼的蝴蝶,周明晏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慌忙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怀疑,只是我记得……我记得……” 他语无伦次,目光落在孟思昀纤细的腰上,羞耻,惊讶,惶惑,难以置信,唯有耳尖红得要滴血。 孟思昀望着他,脸颊也泛了红,唇角却浮起自嘲的笑意。 多荒谬啊,普通人亲眼见过都忍不住怀疑,描述一二都觉得难以启齿,甚至连在脑中勾勒都觉得难以想象的事,从出生起就像一道疤痕一样烙印在他的生命里,背负在他稚嫩的肩膀上,一背就是二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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