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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已经尽力了,他潜藏了心思,隐秘了行踪,任由这段不堪的往事自生自灭,可为何偏偏…… 四下一片静寂,唯有炭火噼啪,夹杂着一阵不自然的细微声响,孟思昀蓦地瞪大眼睛。 他也是将军的儿子,认得这个声音,这是连弩上弦的声音! 他再顾不得许多,抬头大叫道:“小心!” 话音未落,数枝弩箭划破夜色,携着尖啸风声,直直扑向周明晏和杜乘风。 电光火石间,周明晏蹂身撞开杜乘风,弩箭擦着脸颊呼啸而过,台下黑压压的军士里闪起雪亮刀光,一群玉麟卫士卒突然倒戈,拔刀刺向身边的同袍。 有人振臂高呼:“杜乘风和周明晏狼狈为奸,设计诬陷陆中郎将!此等奸邪小人,不配执掌玉麟卫!” 校场陷入混乱,有人踢翻了火盆,火势很快蔓延,耀眼火舌舔上旗帜帷幕,映着火光中奔走厮杀的人影,咒骂、惨叫和鲜血迸溅的声响交织成一片。 周明晏长枪连挑了几个向他扑来的叛卒,大喊:“秦臻!你带孟统领姐弟先走!” “不用你管!”孟思婧把横刀从一个叛卒胸口拔出来,在不远处大叫,“我自己的弟弟我自己会照顾!” 她将手指贴在唇边,吹出一声清脆呼哨,她方才留在军营门口的那匹马很快跑了过来。她将孟思昀和凡心扶上马坐稳,将缰绳交给孟思昀:“这里危险,你们快走!” 孟思昀虽不害怕,但他深知自己不会武功,留下只能添乱,又对孟思婧的能力深信不疑,干脆利落道:“好,你小心!” 说话间,周明晏恰好抬头望来,孟思昀抬头,隔着刀光剑影,两人目光只来得及在彼此身上交错一刹,孟思昀一紧缰绳,策马冲出军营。 孟思婧追出几步,砍倒几个试图阻拦的叛卒,旋身杀回校场。秦臻正在包围中苦战,忽然身边刀光闪烁,有人为他撕出了一条口子,定睛一看,见是孟思婧,惊讶道:“你怎么没走?” 说话间刀风扑面而来,孟思婧一刀劈中一个叛卒,在对方的惨叫声里道:“我走了你刚才就死了!” 请罪 突如其来的哗变很快被平息。 称之为哗变都很勉强,本质是陆准倒台之后,他在玉麟卫的几个心腹失去庇护,地位岌岌可危,由此心生怨怼。 一群乌合之众,起事也是一时兴起,那夜孟思婧突然闯营与周明晏比武,营中兵士聚集,便从旁窥伺,想趁他俩斗得两败俱伤时借机发难,运气好的话,过后还可以把锅推到孟思婧头上,来个一箭双雕。 谁料孟思昀从天而降,逼着孟思婧停了手,机会稍纵即逝,索性铤而走险,又没想到孟思婧与周明晏势同水火,关键时刻却一致对外,两人齐心合力,不过两炷香时间,所有叛卒死的死、降的降,秋风扫落叶一般被涤荡了个干净。 毕竟是治下署军叛乱,次日一早杜乘风便入宫向李擎请罪。周明晏和孟思婧作为在场亲历者,也在御书房向李擎禀报。 李擎听完来龙去脉,挥手让跪在丹陛下的杜乘风平身,宽严相济地训了几句话,命他回营署善后,待杜乘风告退,他将目光投向剩下的周明晏和孟思婧,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同坐在珠帘后的长公主李芳时交换了眼色,叹了口气道:“说说吧?之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玉麟卫校场上打起来?” 周明晏站在那里,挺拔身形僵硬如雕塑一般,旁边的孟思婧同样低眉垂目,双拳紧攥,李擎这句话如同泥牛入海,两人都置若罔闻。 李擎蹙眉,指尖烦躁地敲着紫檀木御案桌面,李芳时瞥了他一眼,从珠帘后和蔼道:“思婧,若是有什么委屈,不方便跟陛下讲的话,可以单独告诉我,我们都会为你做主。” 孟思婧知道他们是关心,可这关心没一分落得到实处,开口倒也是实话:“……思婧没有委屈。” 李擎的手不动声色地攥紧龙椅扶手,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你们的婚事……” 周明晏向孟家提亲被拒的消息,李擎一早就知道,联想到周明晏此前说过的前情,简直如五雷轰顶,良久才勉强镇定下来,他分明没有失去什么,心却似乎被挖空了。 但孟思婧拒绝了周明晏,这是唯一令他安慰之处,可过后怎么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动起手来?是孟思婧气不过,不肯用一纸婚约掩盖失身的耻辱,还是这其中另有隐情? 孟思婧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周明晏忽然开口,语气沉沉:“是误会,是臣认错了人,给孟统领添了麻烦,这婚事就当不曾提过。” 李擎望望周明晏生硬木然的神色,又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孟思婧,孟思婧脸颊绷得死紧,咬着嘴唇只是点头。 眼见从这两人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李擎索性放弃,把眼下最棘手的事情抛到两人面前:“那既然是误会,不想嫁便不嫁,为何要夜闯军营,还和戍卒动手?多少双眼睛都看到了,长公主府孟统领在玉麟卫营署门口拔刀!好多御史上书,都说是你行为乖张,才给了宵小可乘之机,你要朕如何平息舆论?也罢了你的职?” 失败的哗变即刻被镇压,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此事并不全然是坏事,玉麟卫中潜在的陆党势力被尽数铲除,杜乘风的态度也已明朗,陆之韦也在收到消息后上书请罪,称病乞休,乍看之下局势对李擎大为有利。 可表象之下另有乾坤。陆之韦这一手实乃以退为进,不少官员上书,称陆相无辜受牵连,要求李擎酌情处理。更有御史抓住哗变前孟思婧擅闯军营一事大做文章,要李擎严惩孟思婧,以儆效尤。 李擎心中有数,此时清算陆党的时机并不成熟,陆之韦示弱,少年天子也不能不做做姿态,不然便是坐实了兔死狗烹。 陆之韦有所失,也要让李擎有所失,这一轮较量方能心照不宣地达到平衡,孟思婧便是被架上刀俎的那块鱼肉。 可李擎舍不得。 他从小被教导,为人君者当如沉渊止水,喜怒不形于色,当着杜乘风他还能保持,但现下他实在坚持不住了。 孟思婧自知理亏,垂首一言不发。 昨夜她被那石破天惊的真相气昏了头,只想要周明晏的命,如今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授人以柄,若是她一人倒也罢了,还牵连了李芳时和李擎。 作为朝野之中唯一的女官,甚至还是女武官,孟思婧如今的位置来之不易。李芳时爱重她的才华,力排众议拔擢她,初上任之时百官弹劾,伤风败俗,话说得不知有多难听,是李擎压下那些折子,她才有机会证明自己。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她一时冲动,自毁长城,还把李擎和李芳时也拉下了水,想也知道那些折子说得有多难听,女人就是目光短浅,难堪大用,李芳时昏聩,李擎也是用人无方。 后悔于事无补,一人做事一人当,孟思婧把心一横,干脆跪了下去:“思婧违反军规,按律受罚,请陛下降罪!” 李擎愈发生气:“朕是要让你跪吗?”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只有几人粗重呼吸声。忽听珠帘泠泠细响,李芳时打破僵局。 “陛下,思婧是本宫的亲卫统领,她犯了错,本宫也有教导不严之责。本宫听闻近日庆云寺中新塑一尊金身佛像,想亲手缝制一件百宝千佛袈裟作为贺礼,请思婧为本宫侍奉针线,算作禁足忏悔,也好磨磨她的性子,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李擎眼睛一亮,不愧是久经风浪的姑母,这倒是个折中之策,立刻点头道:“准。长公主亲卫统领孟思婧,擅闯军营,争执斗殴,即刻禁足懿德殿,陪长公主缝制袈裟,完工之前不得出宫。” 孟思婧生来喜动不喜静,要她摆弄针线还不如杀了她,脸顿时垮了:“公主——” 李芳时起身,不给她挣扎机会:“思婧,走了。” 孟思婧垂头丧气,只得跟她离开。 周明晏还站在原地,对方才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李擎送姑母回来,见他仍一动不动,既担心又疑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了?你之前说的那位女子不是孟统领?” 周明晏如在梦中一般,飘飘然摇摇头,李擎愈发好奇:“那是谁?” 周明晏瞳仁收紧,那是谁? 他身在庄重威严的九重宫阙里,心却走不出那日黄昏海棠花影里的别院,像个震惊茫然的孩童,被回忆和真相撕扯,他无法原谅过去的自己,更无法相信眼前的真相,即便那真相已经被孟思婧盛怒的横刀,被孟思昀耳畔的红晕,被他记忆里的桂花香气送到他的面前。 若他对孟思婧犯了错,明媒正娶或可弥补。可若是孟思昀呢?他对孟思昀犯了错,他如何能对得起孟思昀? 李擎眉头锁得更深,刚想发问,周明晏却道:“陛下如果没有其他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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