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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恩里眼眶泛红,眼神凶狠,仿佛在说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出同情二字。 他拒绝任何人的怜悯。 “不管这里面写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恩里弯腰捡起散落的信件,嗓音沙哑,“我恨他。他一次次抛下我,独自逃离地狱,对我不闻不问,背信弃义。” “可我也很想他。” 他拼命夺权,坐稳家主之位,一方面是想要挣脱老侯爵的掌控,不甘心永远被对方踩在脚下,想彻底执掌科莫多。 另一方面,他认为只要手握足够的权势,杜尔诺就再也不能对他避而不见。 他们不必再被家族规则逼迫互相厮杀,可以像小时候那样永远相伴。 宁见洲静静听完,出声打断:“没有永远。我这里有一份晏秋的诊疗记录,你自己看。” 他从抽屉取出报告放到桌面,转身走向门口,“你真正该恨的,另有其人。” “慢着!”恩里叫住他,目光死死钉在报告上那句时日无多,厉声质问。 “字面意思,晏秋时日无多。这次他回来就是为了结老侯爵布下多年的局,把这盘死棋收尾。” “不,不可能……”恩里失声呢喃,指尖死死扣住诊疗报告,纸页几乎被捏变形。 方才翻涌的怒火、积攒十几年的怨怼,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只剩下茫然空洞。 他下意识摇头否认:“当年他能从火场脱身,能在贝罗站稳脚跟,连老东西都被他逼得退让,他那么厉害,怎么会……” 宁见洲停在离门两步远的地方:“晏秋隐居云溪村,是为了静养压制体内毒素。这次我们意外漂流到清砂岛,遇见一位名医,我才彻底知晓他的身体状况。” 他抬眼看向恩里,神色平静:“毒素侵入骨髓,再也没有根治的办法。决定回到瓦伦西亚之前,他就主动放弃了最后的治疗。” 恩里浑身猛地一僵,手中信纸哗啦散开,滑落在地毯上。 “这不可能!中毒?谁敢给他下毒,你休想骗我。” 宁见洲心中对他,有愤怒,也有一丝怜悯:“当年利安绑架范利辛夫人,用来胁迫晏秋的那一管药剂,还有卡尔手上那一管,是谁送出去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会的,那只是普通麻醉剂。”恩里喉结剧烈滚动,急切地辩解,“我亲自试验过,只会短暂失去意识,没有任何副作用!” 宁见洲也是看完信件,才串联起三年前所有隐情,谁下的毒,谁推波助澜,全部清晰浮现。 “你送出的药剂,被换成无药可解的慢性毒素。晏秋中毒整整三年,日夜煎熬,身体持续衰败,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根源全在那两管药。” 他声音低沉冰冷,击碎恩里所有自欺欺人。 一瞬间,恩里僵立原地,周身血液仿佛被冻结,四肢百骸泛起抑制不住的寒意,控制不住地发抖。 恩里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空口无凭,证据呢?!!” 恩里最后尝试挣扎,他瞳孔剧烈震颤,脸上的傲慢和冷戾寸寸碎裂,只剩下极致的错愕、慌乱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信不信由你,东西看完记得放回去。”宁见洲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合上房门。 出门便撞见抱着玩偶的阿维乌斯,小孩看见他,噔噔噔跑过来。 宁见洲蹲下身将他抱起,阿维乌斯仰起小脸发问:“爸爸明天就能回来了吗?” 宁见洲把孩子抱起来,给出肯定答复:“当然,明天我们一起去接他。” 阿维乌斯立刻开心地欢呼起来。管家见到他出来,下意识望向他身后,不见恩里的身影,脸色一变,暗自心惊,心想宁先生不会和恩里真打起来了吧。 “恩里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不用管他。”宁见洲抱着扑腾想下地的小孩,安抚管家不必守在门外等候。 书房彻底陷入死寂。只剩下茫然无措的恩里。 他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弯腰拾起地上的信件,走到黑盒跟前,怔怔看向盒内。 他伸手拿起画框,背面手写的地址映入眼帘。他放下画框,摸出那两张发行于多年前的,没有目的地的船票。 恩里浑身血液再度冷却,呼吸变得急促。他仓促拆开信件,熟悉凌厉的字迹扑面而来,是三年前晏秋离开前留下的遗嘱。 遗嘱二字让他视线出现恍惚涣散,一个字都难以读进心里。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感才勉强让他稳住心神,继续往下读。 心底却还残留最后一丝幻想——或许这是宁见洲布下的圈套,联手编造谎言欺骗他。 可越读下去,攥着信纸的手抖得越厉害。每个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的心。 他不明白什么叫神经性毒素,也不懂信上说会遵从母亲遗愿,永不屈服于家族规则,以性命起誓,绝不会让手足相残的悲剧上演。 恩里飞快翻开下一封,字迹锋芒依旧,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肆意洒脱,是他熟记于心的兄长的笔迹。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凌晨两点,安赛路119号,等你一起脱身。落款是一只破茧的蝴蝶。 那是只属于他和杜尔诺之间的秘密记号,当年为提防利安二人暗算,杜尔诺仿照母亲的纹身,亲手设计的标记。 自从杜尔诺消失,他再也没有见过这只蝴蝶。 恩里看一半突然将信纸倒扣在桌面,大口喘息。剩下的信件他不敢再翻开,心底的恐惧推着他想要逃离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 可双腿如同生根一般,半步都挪动不得。 他颤抖着一封封读完。信件篇幅简短,笔墨寥寥,年份跨度却横跨十余年。 滚烫的碎石堵在喉咙,噎得他难以吞咽。 他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住冰冷的书柜,仓皇看向那份诊疗报告,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真相轰然落地,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老侯爵精心编织的骗局之中。 他以为自己仅仅只是推波助澜,却亲手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推入死亡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终于被推开。 恩里神色已经勉强平复。管家虽没有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动静还是匆匆赶来。 恩里扬了扬手中信纸:“这封信是写给我的,我带走了。”语气和通知没什么两样,管家不可能任由他拿东西走,正要上前阻拦,恩里身后护卫直接举起枪。 管家从老管家口中听闻这位恩里先生性情暴戾,过往到访,城堡常闹出人命,心头一紧,暗自担心今天就要丢了差事。 好在恩里抬手制止下属粗暴的举动。只是那封信,管家终究没能拦下。管家胆战心惊连忙将这件事禀报宁见洲。 宁见洲仿佛早有预料,询问恩里离去的方向。管家回想片刻,回答:“车子看着是往联调局的方向。” 宁见洲点点头,示意管家退下,随即拨通迪诺的电话:“实验室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就等你把人绑来。” 克艾斯林城堡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恩里在台阶上静静站了两秒。狂风骤然灌入大衣领口,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缝隙钻进去,让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 他扣紧大衣纽扣,敛去一身凉意,快步走下石阶,弯腰坐进路边等候的黑色轿车后座。 司机询问地点,恩里闭上眼,脑海里涌现出那些信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无数细小的针狠狠扎进骨头里,又酸又沉,死死嵌着怎么都拔不出来。 “先回庄园。” 恩里话音刚落,掌心的手机便突然亮起。他垂眸扫过来电显示,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散尽。 停顿片刻,恩里划过接听键。 听筒那头,传来老侯爵标志性的嗓音,沙哑,虚弱,却还带着慢悠悠的,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杜尔诺这次狂妄自大,公然和整个圈子为敌,他手下放出的东西,得罪的可不只是我。自寻死路,他已经出局。” “机会就摆在你面前,恩里。” 老侯爵字里行间的掌控欲并未随着身体的衰老减去半分,哪怕垂垂将死,也依旧要攥紧所有人的命运,不允许任何一颗棋子脱离掌控。 恩里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林荫,枝叶斑驳,光影暗沉,他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杀了他。” 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半是哄诱,半是威逼,“只要他一死,科莫多的一切都是你的。我老了,体力不济,没法替家族、替你震慑那些虎视眈眈、伺机挑衅的宵小。” “轮到你立威了,杀鸡儆猴,告诉所有人,科莫多依旧是这座城市的无冕之王。” 那一句轻飘飘的“鸡”,轻蔑又凉薄,刺耳又残忍。 恩里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笑,声音却稳稳的:“杜尔诺一直不肯见我,联调局不会让他在自己的地盘出事,我的人根本没有近身接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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