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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清虞走了出来。 玄色软甲贴合着他的身形,将那具因失血而显得单薄的躯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内衬的细棉消解了皮革的生硬感,只有肩部和胸前几片暗纹鱼鳞甲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隐秘的冷光。 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但脊背挺得笔直,那是被伤疤和绷带强行勒出来的姿态。 温昔秣没有说话,只是把转动的刀猛地收进鞘中,“咔哒”一声脆响在风中散开。他大步跨到门口,视线像两把钩子一样上下刮过尧清虞全身,最后停在他腰间那个装着药粉的小皮囊上。 “行了,看着不像是个死人。” 他没再废话转身就往外走,皂靴踏过门槛时带起的风吹得尧清虞衣摆一荡。 “跟上。那匹老驴我已经让人牵过来了,你要是敢吐在马背上,我就把你绑在马尾巴上拖着走。” 营门外,那匹所谓的“老驴”,其实是金羽卫退役的战马,毛色灰白、眼神温吞,这回而正打着响鼻嚼草料。石重山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煎饼果子,看见两人出来,连忙把饼塞进怀里,笨拙地敬了个礼。 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三百精锐骑兵列成楔形阵,旌旗猎猎作响,铁甲森寒。嘉启骑在马上,手里捏着一枚传令箭筒,目光越过人群投向尧清虞,眼神里多了探究和凝重。 马蹄声起,烟尘卷地。 出了玉门关西门,地势渐平,枯黄的野草贴着地面掠过。这一路并不太平,风沙里裹挟着粗粝的沙粒打在护腕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前往锦云轩的主力部队行进速度并不快,刻意压着节奏,让尧清虞那匹老马也能勉强跟上。 而前往城南醉仙居的那支小队则如离弦之箭,消失在了另一条岔路上。 巳时末,队伍抵达锦云轩外围的一处荒废院落。这里原本是茶楼的后花园,如今杂草丛生,破败的亭台掩映在枯树后,却正好能俯瞰锦云轩的后门巷弄。 温昔秣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只黑豹。他把缰绳扔给亲兵,走到一处断墙后蹲下身,指尖在满是青苔的石砖上敲击了两下。 “赵氏招供说地窖入口在茶楼灶房下面。现在灶房的烟筒还在冒烟,说明有人在里面做手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尧清虞,尧清虞发现那是一对涂了墨色的镜片,这是西域传来的奇巧物件,镜片乌黑透亮,能减弱刺目的日光,也能掩盖佩戴者的视线方向。 “戴上。今天你是主角,别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看出你的眼睛往哪瞟。” 此时,远处街角传来一阵喧闹声。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经过锦云轩门口,其中一个货郎的担子看起来格外沉重,压得扁担咯吱作响。他路过茶楼后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借着抹汗的动作,眼珠瞥了一眼这边荒院的方向。 温昔秣的手指扣上了横刀的刀柄。 “鱼儿咬钩了。监军大人,你的戏份到了。装得像个随时会断气的病秧子,但又不能真死过去。懂吗?” 尧清虞咳了几声,努力微笑,实力证明不用演,他也真病弱。 那几声咳嗽压抑得很,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粗粝的沙砾,磨得气管生疼。他垂着眼帘,肩膀随着咳声细微地耸动,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抬起头时,嘴角勉强扯起个极淡的笑,却透着股随时会散架的脆弱劲儿。 温昔秣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松开了一半,又猛地攥紧。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尧清虞,看他软甲下的胸膛起伏频率比正常人要快上一倍。 风吹动断墙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远处那个货郎已经停下了脚步,正把扁担往肩上换了个位置,目光越过茶楼的矮墙,直直地投向他们藏身的这片阴影。 “行了。收着点你那副随时准备驾鹤西去的样子。” 温昔秣侧过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投射过来的视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扔给尧清虞,动作依旧不算温柔,带着股不耐烦的力道。 “捂着嘴。要是咳血了染红了这身玄色软甲,回头军需官又要跟我闹腾。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死,是让对面觉得你是个一戳就破的气球,但里面塞着他们必须要拿的东西。” 尧清虞没有接那块方巾。他只是抬起手背,慢条斯理地拭去唇角溢出的那一点血丝,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案头积攒的灰尘。那抹淡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洇开,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像一件薄胎瓷。看着剔透,却一碰就碎。 “将军多虑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吐字依旧稳,“军需官闹腾,总比我闹腾强。”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将身子往断墙的阴影里缩了缩,后背贴着生满青苔的砖石,借着那点凉意压下伤口传来的灼痛。涂了墨的镜片遮住了他的视线,外人看不见他的目光落在何处,只能看见他微微垂着头,肩膀因咳嗽后的余颤而轻轻起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醉仙居方向的天空升起一缕不自然的黑烟,虽然很淡,但在这一望无际的黄土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是嘉禾那边传来的信号弹,也是行动开始的标志。 温昔秣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不再看尧清虞,而是把身子压得更低,整个人贴在了断墙上,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好戏开场了。监军大人,把你的气焰收好了。接下来若是有人冲过来,你就继续躺着别动,除非你想背上再加一道窟窿。” 锦云轩的后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撞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伙计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半盆泔水,正要往外倒,却被巷子里窜出来的两条黑影瞬间捂住嘴拖了回去。与此同时,那个在门口徘徊许久的挑担货郎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猛地将肩上的担子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竹筐里的萝卜青菜滚了一地。 货郎伸手进怀里摸了一把,掏出来的却不是钱袋,而是一枚淬了毒的飞镖。他的手稳得不像个卖菜的生面孔,手腕一抖,那枚飞镖便化作一道乌光,直直地朝着这边荒院的墙角射来——显然是想确认这里的动静。 “叮!” 一声金铁交鸣的锐响,温昔秣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手中的横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精准地将来势汹汹的飞镖打偏。飞镖旋转着钉入旁边的土墙,尾羽还在疯狂颤动,上面隐隐泛着幽蓝的光泽。 “啧,见面礼还挺贵重。看来安王府现在连买菜的钱都紧巴巴的了,得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省钱。” 尧清虞靠着断墙,安静地坐在那片阴影里。眼睛半阖着看不清神色,但嘴角那道弧度始终没有消散。 “见面礼确实贵重。”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快被风沙和刀剑声吞没。 那“货郎”一击未中,没有丝毫迟疑,反手又是两枚飞镖呈扇形甩出。温昔秣侧身闪避的同时,横刀在身前舞成一道银幕,叮叮两声脆响,火星四溅。 巷口突然涌出数名黑衣死士,手中的兵刃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他们训练有素,没有废话,直接朝着荒院这边包抄而来。石重山早就按捺不住,大吼一声冲了出去,手中的狼牙棍挥舞得虎虎生风,瞬间撞翻了两个企图偷袭的敌人。 混战爆发。 温昔秣却并未加入那边的厮杀,他的目标始终很明确——那个“货郎”。 对方一击得手后便立刻向后跃起,身形轻盈得不像个挑担子的人,显然是想借着茶楼复杂的建筑结构逃脱。 “想跑?” 温昔秣冷哼一声,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他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追上了对方的后背。横刀顺势上撩,带着千钧之力斩向那人的肩膀。 然而那“货郎”似乎早有预料,身体在空中诡异地扭了一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记狠辣的攻击。紧接着,他回手一掌拍向地面,一股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狭窄的巷道。 毒烟。 温昔秣屏住呼吸,挥袖扫开面前的雾气,但视线依然受阻。再抬眼时,那个黑影已经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屋脊之上。 但他并没有急着去追。 因为他听到了另一边的动静,锦云轩的茶楼大门被人从里面轰然撞开,一群手持利刃的打手冲了出来,目标却不是这边的金羽卫,而是一直躲在断墙阴影里,看起来最无害的尧清虞。 这群人显然是接到了新的指令:擒拿监军,搜黑匣! 温昔秣的眼神骤然一沉,他知道这才是今天的真正目的。之前的试探和混战,不过是为了把守卫引开,给这群精锐死士创造机会罢了! 他刚想动身去护着尧清虞,却见后者做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动作…… 尧清虞没有跑,更没有拔武器抵抗,他只是举起一只手,像是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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