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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峡谷战场。 温昔秣正站在一堆尸体上,用一块布擦拭着“青霜”长枪上的血迹。嘉启快步走来,神色凝重。 “将军,有发现。”他递过来一个从突厥百夫长怀中搜出的、用油布包裹的硬物。 温昔秣接过来,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雕刻着复杂花纹的木制令牌。令牌的一角,刻着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篆字——“安”。 温昔秣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突厥人的东西,而是煌宁王朝皇室宗亲的私印。而“安”正是当朝三皇子,安王的名号。 这次突袭,果然不是简单的边境摩擦。 温昔秣正要下令,一名传令兵飞马赶来,神色慌张地滚下马背。 “报——将军!玉门关急报!尧……尧监军,逃了!” 温昔秣擦拭长枪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的杀意和寒意交织在一起。他将那块安王令牌紧紧攥在手里,木刺几乎要扎进肉里。 “……有意思。” 猎物不但挣脱了笼子,还带着秘密跑了。 这盘棋现在才真正开始。 …… 丝路驿站,鱼龙混杂。 天光大亮,这座沙漠中的孤岛逐渐苏醒。驼铃声、商贩的叫卖声、不同语言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嘈杂而充满生机的画卷。 尧清虞牵着那匹瘦马混在刚抵达的商队人群中,走进了驿站。他低着头用士兵外套上沾染的灰尘和马厩里的草屑简单地伪装了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跟队的落魄马夫。 他没有去客房,而是直接走向了驿站后院的酒肆。这里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酒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胡商、有行脚僧,也有几个看似是江湖游侠的汉子。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水、羊肉膻味和浓重的汗味。 尧清虞找了一个最不显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马奶酒和一碟干硬的馕饼。将那只骨裂的右手藏在桌下,左手拿起酒碗慢慢地喝着,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他需要情报。关于突厥大军动向的情报,关于朝中局势的情报,以及最关键的,关于安王的情报。 尧清虞之所以冒死逃出来,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自由。在被囚禁的那几日,他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温昔秣病态的掌控欲、对自己无端升起的敌意、以及突厥人恰到好处的突袭…… 这背后必然有一只手在推动。尧清虞身为监军,明面上是监督温昔秣,暗地里却是皇帝派来调查边境与朝中某些势力勾结的“眼睛”。 温昔秣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跋扈。尧清虞怀疑,温昔秣要么是那只“手”的一部分,要么就是想借着清除异己将这潭水搅得更混,好让自己查不出真相。 他必须把消息传出去。但不是传回长安,那等于自投罗网。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制衡安王,又能将消息安全送达天听的渠道。 他一边撕咬着干硬的馕饼,一边在脑中筛选着人选。 就在这时,酒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两名穿着金羽卫制式甲胄的士兵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幅画卷。他们环视一周,中气十足地开口: “奉温将军将令!全线通缉叛逃监军尧清虞!此人勾结突厥,罪大恶极!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能将其生擒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说着那士兵“哗啦”一声展开了画卷。 画上的人眉目清俊、眼神沉静,正是尧清虞的画像。画师的技艺极高,连他唇边那颗不易察觉的浅痣都画得清清楚楚。 酒肆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在周围扫视,然后又迅速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一道道贪婪、审视的目光,已经像看不见的网,笼罩了整个驿站。 尧清虞端着酒碗的手稳如磐石,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幅画像,只是将碗中最后一口马奶酒喝尽,然后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依然低着头像一个最普通的酒客,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当他走到门口,与那两名张贴通缉令的金羽卫士兵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铁甲与汗水味。 尧清虞的心跳没有一丝紊乱。 他要活下去,不仅为了自己和妹妹,更为了将真相公之于众。温昔秣想要一场猫鼠游戏,他便奉陪到底。 只是这一次,谁是猫,谁是鼠,尚未可知。 尧清虞现在也很苦恼,有通缉令在他的调查也是处处受限。 好在总算是通过人脉找到了可以接头的人,这人原本是京畿卫出身,又得名师教导颇有些本事,后得罪了权贵去了官身,尧清虞从他师父那里要来了这个人的联系方式,而他的师父也希望自己这个最优秀的弟子能早日立功恢复官身。就是……目前有点麻烦。 夜幕再次降临,玉门关外的风比白日里更加刺骨。 尧清虞避开了驿站,绕着关城外围的废弃烽火台和沙丘,最终在三更时分,抵达了边陲小镇外一处破败的陶窑。这里早已荒废多年,只有一些流浪汉和走投无路的逃兵会偶尔在此落脚。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他按照约定,在陶窑最深处一块破损的窑壁上,用石子轻轻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片刻后,窑洞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影。那人比尧清虞高出半个头,身形魁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旧疤,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恶。他手里正拿着一截草药,似乎在咀嚼。 “你就是尧清虞?”男人声音沙哑,带着审视的意味。他上下打量着尧清虞,目光在他那只不自然下垂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 尧清虞没有作声,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月形的玉佩,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玉佩,又从自己怀里掏出另一半。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他脸上的凶恶褪去几分,将玉佩收好,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外面不安全,金羽卫的狗崽子们跟疯了一样,到处都是。” 尧清虞跟着他走进陶窑深处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这里铺着干草,还有一个小小的火堆,上面正煨着一个药罐。 “我叫赵恪。”男人将嘴里的草药吐掉,从药罐里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递给尧清虞,“治你手伤的。我师父的信里提过。” 尧清虞接过药碗道了声谢,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灼热。 “你现在的处境,比我师父信里说的要麻烦得多。”赵恪在火堆旁坐下,拿起一根木柴拨弄着火星。 “‘勾结突厥’,这罪名安得可真够绝的。现在整个河西走廊,想拿你的人头换前程的,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他抬起头,那双在刀疤衬托下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盯着尧清虞:“你一个通缉犯,还想查安王?拿什么查?用命去填吗?” 尧清虞将空碗放下,声音平静却有力:“我别无选择。” 赵恪嗤笑一声,将手里的木柴扔进火里,溅起一片火星。他靠在窑壁上,双手抱胸,语气里满是嘲讽和压抑不住的火气。“别无选择?我看是被逼到了绝路。都是那个温小将军,简直有病!”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似乎积怨已久,“好好的监军,说废就废,说囚就囚。他这是想在玉门关当土皇帝吗?把煌宁的法度当成什么了?” 尧清虞从赵恪的语气中听出对温昔秣的愤恨,也听出了同病相怜的无奈。 “说吧,”赵恪发泄完,重新看向尧清虞目光变得严肃,“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师父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但丑话说在前面,我烂命一条,可不想给你白白陪葬。” 尧清虞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一个人。一个……能把消息直接递到丞相李懿承案头的人。” 赵恪的瞳孔一缩,没想到这个看似走投无路的监军,一开口就要联系当朝权势最盛的两位人物之一。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尧清虞跟赵恪留了暗号,拜别之后再次藏匿起来。 …… 三天后。 玉门关的风沙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气中的肃杀之气却愈发浓重。通缉尧清虞的告示已经贴满了从关城到边陲小镇的每一个角落,赏银的数目高得让所有亡命之徒都红了眼。金羽卫的巡逻队如同梳子一般,一遍遍地梳理着每一寸可疑的土地。 将军府的书房内,温昔秣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精确地复刻了玉门关周边的所有地形。他手中捏着一枚代表尧清虞的黑色小旗,目光在沙盘上游移。这三天,尧清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半点踪迹。嘉启的追捕队一无所获,赵恪那个废弃的陶窑也早已人去楼空。这让温昔秣胸中那股掌控的火焰烧得更旺。 他将那枚黑色小旗,插在了边陲小镇与月牙泉之间的一片复杂沙丘地带。“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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