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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金振的声音传来:“程奶奶,我来送东西了!” 门口的钟玉诧异地转过身,正好迎上跟他一样两手提着东西,一脸笑意的金振,两人都是一惊,“哎?”了几个来回,无奈地感叹世界太小。 原来金振的父亲是程奶奶年轻时带的选择当老师是因为她,年年问候也是出于这一缘由。 “我爸本来说今年能自己来了,结果这几天降温有点感冒,怕传染就没让他来。”金振一边放东西一边跟程奶奶说,“这是给你们老两口的,这两箱是带给叔叔阿姨的。” 钟玉和他一样也买了两家的东西,但对送礼这事还不太熟练,默不作声跟着他屁股后边把礼物放到对应区域。 赵阿姨负责的小鸡已经炖上,厨房换人发力,她摘了围裙出来,一看见地上堆的东西就喊起来:“哎呀!谁让你们来吃饭还带东西的?” 她先指金振:“跟你说过几次了,给程老师他们带就算了,想坐我这张饭桌就不要带东西来。” 金振面对这场面游刃有余,开口就是:“赵阿姨,我这几年挣到钱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还不让我显摆显摆啊,没钱的时候你喊我买我都不买。” 赵阿姨笑着横他一眼,火力又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声音倒是温和不少:“小钟,都说了是感谢你,提这么多东西来,搞得阿姨很不好意思啊。” 钟玉知道她完全没有恶意,只是家常调侃,但偏偏没有多少应对这场面的经验,一到类似时刻就笨嘴拙舌,站在原地像个吉祥物一样笑啊笑的,没笑出来只字半语。 金振上前一步扶着他胳膊肘,一张笑脸迎上去:“赵阿姨,要不这样吧,小钟这些东西今天我带回去,既不会让你难做人,也不浪费小钟一腔真情,怎么样?你俩同不同意?” 钟玉咧着嘴,刚准备顺着他点头,冷不丁右手肘也被抓住,赵阿姨站在他另一边,佯装发怒:“小钟,我们不跟他讲话,走,去沙发上坐。” 话是这么说,不到两分钟,金振就挤进沙发,坐在程老师和赵阿姨中间,跟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还不冷落钟玉,丝毫不提他不知道的事情。 钟玉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是程奶奶抓给他的大枣,耳边三个人聊得轻松愉快,他想说话随时能插得进去,不想说也没人逼着开口,他居然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馨。 “哎,小钟,你既然是金振学生,你从同行的角度评价评价金振教得怎么样?”赵阿姨放下一把瓜子皮,一脸看热闹的样子。 金振手在他膝盖上一拍:“今天在这里不用给我留情面,随便说。” “哎呦,你怎么知道小钟就一定会给你留情面,小钟,你说!” 钟玉咽下嘴里的半个大枣,从容地开口:“从半个同行的角度来说,金老师教得还是很好的,既没有揠苗助长,也没有拖拖拉拉,每个问题都会很认真地回答。” “就是……” “就是什么?”连程奶奶都来了兴趣。 “就是偶尔有点凶。”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避开了金振的眼睛。 沙发上除他之外的三个人听完一齐哈哈大笑,赵阿姨眼泪都乐出来两滴:“我看不是‘有点’吧,是非常。” 她指了指从房间里跑出来倒饮料喝的赵一垚:“原本她没几岁我们就说长大要送去学琴的,那时候早早跟小金商量好,看在程老师面子上,给我们一个邻居的折扣。” 一句话说得太长,她换了口气:“结果呢,一开始是她妈妈心软,觉得小朋友小小一个坐在凳子上弹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拖到快八周岁,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带她去琴行,垚垚,你自己说,怎么搞的?” 赵一垚牛饮半杯可乐,声如洪钟:“金老师把一个小朋友给骂哭了,他爸爸还跟在旁边哭,我害怕,跑回家说我这辈子都不要学钢琴。” “妈呀,他爸都哭了?”钟玉向后一缩,看向罪魁祸首小金老师。 赵一垚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跑进房间写作业去了。 金振解释:“那个小朋友是因为课间休息玩琴凳夹着手才哭得那么惨,他爸哭是因为夹得确实很重心疼孩子。”他无奈地摊开手,“谣言就是从似是而非的记忆里来的。” “这都是我们私下里开开玩笑的。”估摸着菜差不多好了,赵阿姨站起来着手准备桌椅餐具,“他教得怎么样我们连开玩笑都没资格说了,不过弹得确实是一等一的好,虽然我就在垚垚十岁生日的时候听过一回。” 金振跟在她身后颇有颜色地搭手帮忙,嘴里还不忘接茬:“您还是不想听,想听的话琴行那么近,每天从早听到晚都行啊,你也不来。” 赵阿姨嘿嘿一笑,把桌布一扯:“你又不知道,我一听就困,人老了没有欣赏高雅音乐的能力了,夸夸你还不行吗?” 钟玉跟在金振后边等活,心想:去了琴行也没办法从早到晚听你弹琴啊。 唯一还坐在沙发上的程奶奶笑开了花:“你们三一个跟着一个开火车呢?” 中秋佳节,也许是老天给面子,不仅不像前几天那么热,还下了点微微的雨,不闷也不燥,初见秋天的气息。 最后一道菜出锅,没抢过两个年轻人的赵阿姨最终决定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指挥金振和钟玉把桌椅挪到树下,摆好餐具,大家一起入座。 桌上除了饮料只有一瓶没什么度数的红葡萄酒,没人劝酒也没人强迫,金振倒了橙汁,转头看钟玉,得到对方的肯定后给他也倒满一杯。桌子不大,平时最多坐四五个人,今天忽然多出两三个,大家只能挤着坐,钟玉和金振相邻,右边是程爷爷,为了不挤到老人,他只能尽力朝另一边靠,吃着吃着一放松,左膝和金振碰到一起,刚收回,耳边传来一句:“有点挤是吧,你靠着没事。” 钟玉还没回应,他已经又举起杯子和对面的赵叔叔说笑起来,简直是游刃有余。 人上了年纪,赶上这样的宴席,再加上喝了点酒,更容易滋生离愁别绪,程奶奶放下杯子,一只手抚在钟玉手腕上,隔着他问金振:“立章现在还住在绿苑那边?” 绿苑是市胸科医院旁边的一个小区,是金立章生病的时候是姊妹三个分别抽时间照顾,状态好了金立章就和妻子一起回到老家,金振照看得多一些。 程奶奶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只想知道金立章住在哪里,而是更想由此判断自己曾经的学生现在身体究竟如何。 金振放下酒杯,伸出手,轻轻覆在程奶奶搭在钟玉手腕上的那只手上边,语气带着点安抚:“最近有点感冒,我们怕他出问题,刚好越越最近休假住在市里,也想陪陪爸爸妈妈,所以就接他们过去了。” 钟玉盯着桌上的纸巾,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堵,“爸爸妈妈”这样的称呼自己从来没叫过,能让金振这个年龄还这样称呼的父母想必很称职吧,还有叫越越的不知弟弟还是妹妹…… 他很羡慕,但不是羡慕得咬牙切齿想要得到,这种羡慕很平静也很绝望,因为他知道无论无何是不可能弥补的。 程奶奶应该是放下心来,下面的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手心地握住他,轻轻捏了捏,靠向椅背,没再问什么。 金振看钟玉独自出神,以为是自己和程奶奶将他夹在中间说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让他尴尬了,主动开口解释:“我爸前些年生病住在市医院附近的小区,程奶奶问我他是不是还住那边。” 钟玉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种算是隐私的事情,一时间大脑没控制住嘴,问:“什么病?很严重吗?” 话说出口,他才反应过来,从刚才两个人的神色与语气来看,绝对不是一般的病,自己在这个时候问这些,不是揭了别人伤疤吗?明明没喝酒,脑子怎么转得这么慢? 金振不知道他的一大串心理活动,很干脆地回答:“肺癌,那时候还挺严重的,不过当时查出来还不算迟,这几年复查结果也还不错,我爸和我们都觉得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钟玉愣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看起来根本不需要这些的金振,跟他比起来,好像听到这些的自己更需要安慰。 金振在他肩头轻轻一拍:“你别一副要哭的样子,老头最近好得很,还说今年生日要大办特办呢,到时候请你来,他就喜欢有文化的人,要是听说你是语文老师,估计还要把他那些打油诗拿出来让你鉴赏……” 饭吃得差不多,头顶的乌云慢慢散开几道缝,太阳光踩着正午的点重新射出来,树下边也晒得不轻。一群人搬桌椅的搬桌椅,收碗筷的收碗筷,一边干活一边又闹了一阵,两个老人家和一个最小的被赶去午睡,赵一垚父母回店里替换店员,赵阿姨两口子要出去采买晚上去女婿家吃饭带的礼品,金振也要走,赵阿姨硬要他留下坐一会,等自己买东西回来再聊聊天,金振推脱,旁边的钟玉开口邀请:“要不去我那儿坐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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