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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孩子,”杏儿说,“就叫石我。” 范清一愣。 石我?哪个我?这算什么名字?又怪又硬。 “石我?这是什么名字?” “石头的石,自我的我。” 范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算什么名字?哪有女孩子叫这个的?再说,这孩子怎么姓了石?不应该姓范吗? 杏儿,”他斟酌着词句,“孩子的名字,还是由父亲母亲来取吧。你取个小名就罢了,大名的事……” “她就叫石我。”杏儿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是如此苍白的,嘴唇是如此干裂的,可杏儿的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他,范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杏儿,你别任性,这名字……” “我没有任性,她就叫石我。” 疯了 范家大少奶奶疯了。 这话不知是从哪个仆役嘴里传出去的,起初只是厨房里有人嚼舌头,后来传到账房,传到门房,传到街上,等范家人察觉的时候,整个城的人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范家大少奶奶疯了。” “怎么疯的?” “生了个女儿,就不认人了,说是给孩子取了个怪名字,叫什么石我。石头?哪个我?这算什么名字?” “范家那样的人家,少奶奶怎么这般不懂事?” “啧啧,怕是生产的时候伤了脑子吧?可怜见的,范家公子那样的人物,娶了个疯媳妇……” “可不是嘛!范家待她多好,婆婆亲自伺候月子,丈夫连个妾都没有,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偏生就疯了呢!” 茶楼里,酒肆中,街坊邻舍的院子里,到处是嗡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惋惜,有人好奇,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摇头叹息,但所有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范家大少奶奶疯了! 那样好的丈夫,那样好的婆婆,那样好的家世,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给自己的孩子取那样一个名字? 范清这几日瘦了一圈。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账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心里忧愁极了,杏儿病了!杏儿怎么病成这样呢?他可怜的杏儿! 他传了大夫来看过了,说有些女子生产之后会性情大变,这是病理,不是她的本意,需要好好调养,才能康复。范清问何时能治好,大夫说这要看病人自己,旁人急不得。 范清点点头,让人送了大夫出去。 杏儿病了,他可是杏儿的依靠啊! 于是,范清去寻了父亲。 范蠡的书房在院子最深处书房里,这里僻静,少人打扰,范清推门进去的时候,父亲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桌上摆着一局没下完的棋。 “坐。”范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父亲,”范清坐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杏儿的事,大夫说她是生产之后伤了身子才这样思虑不周,我想着,名字的事就先依着她,等她的身子养好了,再商量也不迟。” 范蠡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随意挥了挥手。范清心下一松,站起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生意上的事,你多上心。” 范清的脚步顿了一下,应了一声“是”,推门出去了。待出门来,他心中更加钝痛了,妻儿的依靠只有自己,需更加努力才是。 范蠡不愧是那个曾经助越王勾践灭吴的人,经商的手段同样了得。 他看准了当地“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的好处,提出“积著之理”,主张“审时度势、薄利多销、诚信为本、人弃我取、人取我与”。 于是,这生意越做越大,这才多久,范家已经是当地首富,名声传遍了天下,又散了许多家财接济亲友与百姓,富而好德,被世人敬仰,被奉为商家鼻祖,连王侯公卿都派人来送礼,想结交他这位“商圣”。 人人皆言陶朱公了不得! 屠宛——不,如今没人叫她屠宛了,大家都叫她朱公夫人,迎来送往,应酬不断。 范清又成了举世无双的贵公子,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响,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出他,说“这是陶朱公的长公子”,说“果然是一表人才”,说“将来必成大器”。 范清听着这些话,心里是高兴的,他是范家的长子,是陶朱公的儿子,他和父亲创下了这样的家业,他天生就该站在高处被人仰望。如今这一切都实现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只除了一处,那就是杏儿。 那日,范清出去应酬,酒过三巡,一位客人忽然问:“听闻范公子已经成亲了?夫人是哪家的千金?” 范清的笑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内子并非名门之后,只是一个寻常女子。” “哦?”那客人有些意外,“寻常女子能入范家的门,想必是极出色的。” 范清笑了笑:“内子确实能干,从前管着一间铺子,生意做得很好。只是如今有了孩子,在家照看孩子,不怎么出门了。” 客人们点头,说范公子好福气,又说夫妻和睦是最大的福分,范清应着,心里却有些恍惚,杏儿从前是极好的,可如今…… 所有人都以为,杏儿的病该好了吧!有这样好的丈夫,这样好的公婆,这样好的家业,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疯下去? 可杏儿就是没有好。 她住在自己的院子里,抱着孩子,日日照料,哪里都如常,可偏偏,这个孩子还是叫石我,杏儿偏要这么叫,谁劝都不听。 这疯病怎么就是不好呢? 这日,西施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杏儿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孩子,正轻声哼着一支小调,又软又缠绵,似乎叫人忘记当下一切了。 “杏儿。”她叫了一声。 杏儿抬起头看见她,露出笑:“姐姐来了。” “杏儿。”西施又说了声。 杏儿低着头,看着孩子,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滴在孩子脸上,她道:“姐姐,你看这孩子,像不像我?”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叫了一会儿,又飞走了,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花的香气,甜甜的,腻腻的,两人静静对坐着。 “杏儿!”西施握住杏儿的手。 “杏儿,我们离开这里吧!” 回家 天突然间就变了。 方才还有日头,转眼间乌云压顶,闷雷滚滚,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得瓦片乱响。风裹着雨,雨挟着风,天地间一片混沌,连对面的人影都看不真切。 西施扶着杏儿,杏儿抱着孩子,三个人就这样出了房门。 杏儿的步子虚浮,刚生完孩子,身子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西施用力架着她,一步一滑地走过回廊,孩子被雨声惊醒,在襁褓里挣了挣,杏儿低下头,轻声哄着:“不怕,不怕。” 走到二门,几个仆役正在廊下避雨,看见她们这副模样,都愣住了,跟上问:“大少奶奶?这么大的雨,您这是去哪儿?” 杏儿不说话,西施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仆役们面面相觑,有个机灵的拔腿就往里跑,剩下的几个愣在原地,看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雨幕里,不知该不该追。 消息先报到了屠宛那里。 她正在屋里看账本,听见仆役慌慌张张的禀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放下笔,站起来,又坐下去,如此反复几次,终于还是撑了伞,追了去。 等她赶到的时候,西施和杏儿正要跨出那道门槛。 屠宛站在门内,看着她们。雨实在是太大了,一柄伞根本撑不住,她们的半边身子已经湿了,衣服裙摆都沾满了泥水。 雨水顺着杏儿的脸往下淌,她的嘴唇发白,浑身发抖,却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不叫一滴雨落在襁褓上。 屠宛刚想说什么。 西施往前一步,挡在杏儿面前,雨水打在她脸上,她也不擦,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屠宛,只说:“屠宛,让我们走吧。” 屠宛看着西施,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想起自己的丈夫,想起杏儿怀里那个范家的血脉,想起了许多许多…… 雨更大了,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杏儿身上湿透,低着头,抱着孩子,像一株被风雨打折的花,却怎么也不肯弯下去。 “你们走吧。”屠宛说,她侧过身,让出路来,雨水砸在她脸上,混着什么东西,又咸又苦。 西施愣了一瞬,说了句“多谢”,就扶住杏儿,跨过那道门走进雨里,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那片白茫茫的雨幕里,再也看不见了。 出了巷口,雨更大了。 风裹着雨水迎面扑来,打得人几乎站不稳。西施一手扶着杏儿,一手挡在孩子的襁褓上面,想替她多遮一些雨,可雨太大了,她的手根本挡不住什么,雨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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