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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满脸横肉,额角一道翻卷的刀疤,正是麻三。
他抬眼扫了扫堂上众人,嘴一撇,别过脸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惫懒模样。
杜衡也不发怒,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麻三,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你伙同周昂作案许久,所掠财货如今何在?”
麻三闻言,嗤地笑了一声,脖子一拧,啐道:“甚么财货?道上混的,哪有隔夜的银钱?吃了喝了嫖了赌了,早精光了。甚么周昂李昂,爷爷不认得!”
杜衡闻言也不恼,只淡淡道:“周昂,人唤周老大,诨号『下山虎』,原在白马山一带打家劫舍,上月窜至滑县地界,连做了几桩大案。这些底细,你比我还清楚,还敢在此油嘴滑舌,满口抵赖?”
那麻三听闻,啐了一口,梗脖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凭据,原是你等鹰犬惦记着那点银钱!可惜爷们手里空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杜衡也不言语,只抬眼瞥了仇默一眼。仇默会意,呛啷一声掣出腰间短刀,寒芒一闪,正照在麻三脸上。
堂上烛火跳了一跳,映得刀光影影绰绰。
杜衡缓缓起身,踱至麻三面前,靴尖踢了踢他膝头,淡淡道:“你犯的案,桩桩都是死罪,早晚挨那一刀。你若将财货窝点据实招来,本官兴许还能替你求个全尸,留你个囫囵尸首。”
他顿了顿,刀尖轻轻挑起麻三下巴,语气冷得像冰:“若是一味嘴硬,休怪我手黑。听闻你这厮生平最好女色,今日便废了你这根祸根,剁碎了丢去喂狗,再慢慢审你的案子。你信也不信?”
麻三起先还梗着脖子,听得这话,又见刀光逼面,脸上登时白了几分,兀自嘴硬道:“你……你敢!朝廷自有律法,锦衣卫岂能私刑害人!”
“律法?”杜衡嗤笑一声,手腕微沉,刀尖顺势往下一划,嗤的一声挑开他腰间粗布带,“进了锦衣卫的门,就莫要说甚么律法。如实招来,还能免受皮肉之苦,再敢支吾,仔细你身上的零件。”
说罢指节一紧,刀尖便往下压了半分。麻三魂飞魄散,哪里还熬得住,连声叫道:“别别别!爷爷饶命!我说!我全说!”
他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连声道:“那批金银……是周昂带兄弟们做的,得手之后分作两处:几千两散银连夜运去了城外漕神庙藏着,那些珠宝细软,他说交给漕船帮的周旺,托他走水道兑换成整银,方便周转。”
杜衡手上力道微沉,刀尖已触到他腰下皮肉,冷声道:“好好的财货,为何偏要交与周旺经手?说仔细了。”
麻三吃痛,忙不迭道:“是是那周昂吩咐的!只说周旺是他同宗族弟,素来掌着水路码头,走他的道出货稳妥,官面上查不到。小人也只是听差跑腿的,别的一概不知!”
杜衡指尖又往下压了半分,刀尖已破入皮肉半分,冷声道:“我再问你,那日香满楼,周昂怎生晓得里头有一县官佐,敢带着人直冲进去?”
麻三痛得浑身打颤,忙道:“是……是头一日有人递了消息进来,说楼里第二日有一众官府老爷吃酒,叫咱们候着时机下手。小人只听周昂说,那递信的熟稔香满楼里里外外,是个靠得住的,至于是谁,小人委实不知!”
杜衡目光一凛,逼问道:“我再问你,周昂可是白莲教中人?”
麻三听得这话,脸都白了三分,连连摇头道:“不知道!小人委实不知道!从未听周昂提过甚么教不教的,只……只听他说周旺是自家兄弟,靠得住,别的再没多提!爷爷,小人知道的全说了,再没半分隐瞒!”
杜衡闻言,眸色微沉,冷声道:“句句属实?”
麻三慌忙磕头,脑门磕得青石板咚咚作响:“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叫小人天打雷劈,死无全尸!”他只当自己吐实了,这一劫便算躲过去了。
杜衡也不驳他,只招手唤仇默近前,附耳低言几句,方才拍手笑道:“好,这事已了,你且先签字画押。”
麻三本就斗大的字识不得半升,接过供状,哪敢有半分异议,只蘸了印泥,颤巍巍按了个鲜红指摹。
杜衡收了供状,淡淡道:“这事算是了,可咱爷们还有一桩事,要和你了一了。”
麻三闻言登时慌了神,支支吾吾道:“该……该说的小人都说了,还有……还有甚么事?”
杜衡冷笑道:“那日香满楼中,你当众辱骂一名女子,这事你可还记得?”
麻三眼珠乱转,支吾道:“那日刀兵相见,乱哄哄的,小人……小人不记得了。”
杜衡也不答话,只递个眼色与仇默。
仇默上前,一手捂住他口鼻,一手按牢他肩头,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杜衡缓缓开口,声冷如冰道:“那爷们今日便叫你记得。那日你辱骂的女子,姓秦名如仙,乃是本官的人。今日便叫你这厮知道,何为祸从口出!”说罢手起刀落,寒光一闪,便将那话儿生生割了下来。
那麻三被捂了嘴,叫又叫不出,只两眼瞪得铜铃般大,额头青筋根根暴起,浑身抽搐片刻,便头一歪昏死过去。
杜衡与仇默拭净了刀上血渍,掀帘出了值房。
杜衡吩咐马老栓,将麻三拖到牢房最深处单间关押,休要走漏风声。
宋连升立在廊下,见值房里血气隐隐,眉头皱成一团,低声道:“衡哥儿,这般行事……是否妥当?”杜衡道:“宋叔放心,自有分寸。”
收拾停当,四人转回前堂。
才坐定,便见有县衙差役掀帘进来,叉手禀道:“杜旗尉,县尊有要事相商,请旗尉即刻过去一趟。”杜衡闻言,便带了仇默,又唤上得功,得保二兄弟,随那差役一同去了。
见几人去得远了,宋连升立在当地,半晌叹了口气,低声对马老栓道:“只觉得这孩子病了一场,性子竟变了这许多,行事这般狠辣果决。这般下去,怕要捅出甚么篓子来。”
马老栓捻着颔下短须,缓缓道:“且看着罢。不过这孩子,确乎和往日大不相同了。也是他爹英雄了得,虎父无犬子,兴许是年岁到了,该撑得起门户了。”
正是:
刃底寒生消秽语,胸中火起护红颜。
却说,杜衡随那差役行至半路,眉峰微挑,心中已自了然:想是沈嘉谟一则问白莲教案的眉目,二则议沈张氏的案子。
一路上暮色沉沉,街边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悠,不消片刻,县衙大门已在眼前。
且说沈嘉谟早在二堂立等,见杜衡进来,连忙拱手迎道:“廷璋来了,快请坐。”
二人分宾主坐了,衙役奉上茶来。
沈嘉谟也不绕弯,先开口道:“夤夜请你过来,不为别事,一是问那白莲教逆匪的案子,审得可有眉目?二是今日送来的那名妇人沈张氏,按律例该当发落,只是此案牵涉漕船帮与教匪,人证要紧,本官一时拿不定章程,特请你过来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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