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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行眼睛一亮,竟当场从袖袋里摸出支炭笔和半张废纸:“沈兄可否再说说鸡兔同笼?我总记不住怎么算。” 两人就着榆树荫,一个讲得仔细,一个听得专注。直到张屠户的婆娘喊“下一位”,陈景行才猛然惊醒,红着脸作揖:“多谢沈兄!我……我这就回去演算几遍。” 接下来的十几天,沈砚常能在买饭时遇见陈景行。 有时是讨论策论里的民生问题,有时是他教对方算术口诀。 陈景行的诗词天赋确实惊人,一次见着院墙边的牵牛花,随口就吟出“青蔓牵篱落,粉喇叭朝天”,听得沈砚也跟着赞叹。 “可惜院试不考作诗。”陈景行望着墙头的花,语气里带着点怅然。 “谁说没用?”沈砚递给他半个刚买的胡饼,“策论里若能用几句贴切的诗,阅卷官见了也会眼前一亮。” 陈景行眼睛又亮了,三两口吃完胡饼就往回跑:“我去把前几日写的农桑策改改!” 院试前一日,王老爹提着盏新油灯来:“明日要考一整天,夜里好生歇着。这灯油是新打的,亮堂。”他看着沈砚案上堆得整整齐齐的书,忽然叹了口气,“陈相公昨晚又读到五更,窗纸亮到天快亮呢。” 沈砚吹了灯躺下时,果然看见西厢房的烛光还透着窗纸,映出个伏案的剪影。 他忽然想起陈景行说过,他爹是个货郎,每次来府城都要挑着货走三天山路,就为了给他送二十斤糙米。 考期当日,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 沈砚刚找到自己的号房,就见陈景行从隔壁隔间探出头,手里攥着个小布包:“沈兄,我娘做的核桃糕,垫垫肚子。” 号房狭窄得只能容下一张矮桌和一把小凳,沈砚坐下时,膝盖几乎顶着桌沿。卯时三刻,监考官提着铜锣走过,沙哑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发卷——” 法”,便从“因势利导”说起,既写了《水经注》里的古法,又加了些镇上水渠的实际见闻,写完时,夕阳正透过号房的小窗,在试卷上投下斜斜的光。 交卷时,陈景行在贡院门口等他,眼眶通红:“算术题……我全算出来了!”他手里的试卷袋都攥皱了,“最后一道丈量河宽,我用了沈兄说的相似三角形法!” 沈砚看着他激动得发颤的手,忽然觉得,这半月的埋头苦读,似乎比结果更让人记挂。 出贡院时,暮色已经漫过街角的牌坊。陈景行忽然拉住他:“沈兄,等放榜了,若……若我中了,我请你去醉仙楼吃烤鸭!” 沈砚笑着点头:“好,我等着。” 回到小院时,王老爹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了他就喊:“沈小相公回来啦?我给你留了热粥!”天井里的月季落了几朵,新的花苞却已鼓胀起来,像藏着满满的期待。 中榜 春末的日头刚爬上树梢,府衙门前的青石板路已被人踩得发亮。 沈砚攥着袖口站在人群后,鼻尖萦绕着各家早饭的气息,有油饼的焦香,有稀粥的米甜,还有远处包子铺飘来的酱肉馅儿味,混着晨光里的热气,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烟火气的躁动。 “陈兄,你看那边。”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陈景行,声音里带着不解,“那穿绸缎马褂的,身后跟着四个家丁,怎么也挤在这儿?还有那个戴玉扳指的,看打扮像是富家老爷,他来凑什么热闹?” 陈景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忍不住低笑出声,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弯成了月牙:“沈兄,你这就是书读得太专,忘了人情世故了。”他往人群深处努了努嘴,“看见没?那些穿得体面的,要么是本地乡绅,要么是富商老爷,他们可不是来等自己中榜的。” 沈砚更糊涂了:“不等榜,难道是来给衙役送茶水的?” “送茶水可不必带那么多家丁。”陈景行往他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是来‘捉婿’的。” “捉婿?”沈砚惊得差点提高音量,忙捂住嘴,“这光天化日的,哪有强抢民男的道理?” “不是强抢,是抢着认女婿。”陈景行笑得更欢了,指了指人群前排几个面色焦灼的中年妇人,“你瞧那些婶子大娘,眼睛都快黏在榜文该贴的地方了。等会儿榜单一出来,但凡见着二十岁上下中了榜的,不管名次高低,立马就有家丁围上去,不是请去府上吃茶,就是直接拉去见自家闺女,有的甚至当场就想把庚帖换了。” 沈砚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急了吧?我从前读的话本里,都是中了举人才有这待遇,怎么秀才也这么抢手?” “你当秀才是那么好中的?”陈景行拍了拍他的肩,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咱们府城下辖七县,今年应试的生员足有三百多,最后能上榜的不过五十个。谁家要是出个年轻秀才,将来未必不能中举人、进士,这些老爷们是在提前押宝呢。”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打趣,“沈兄你这般年纪,又是文名在外,说不定等会儿就得被人架走。” 沈砚脸一红,“别取笑我了。” 正说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两个穿青灰差服的衙役扛着一卷红纸从府衙侧门出来,手里还提着桶米糊,步子刚迈下台阶,前排就有人踮着脚往前涌,嘴里七嘴八舌地喊着“让让”“借过”。 “来了来了!”陈景行也跟着往前挪了两步,不忘回头叮嘱,“别挤丢了,慢慢看。” 沈砚应了声,眼睛却已牢牢盯住那卷红纸。 衙役们动作麻利,一人扶着纸卷,一人用长杆刷子蘸了米糊往墙上刷,红底黑字的榜单随着刷子的起落一点点铺展开,像一条醒目的红绸子,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第一排是案首……”有人已经开始念了,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快看!第一名是谁?” 沈砚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他心里虽有底气,却总觉得“第一”二字太沉,不敢一开始就去看最上头。他从榜单末尾开始找,目光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上爬,指尖无意识地在袖摆上画着圈。 “沈兄!沈兄!”忽然有人拽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带个趔趄。 沈砚抬头,撞见陈景行发亮的眼睛,那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你中了!是第一名!案首!沈砚两个字,就在最上头!” “什么?”沈砚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记闷棍。他慌忙挤到前排,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上看,红纸最顶端,果然端端正正写着“第一名沈砚”,墨迹饱满,笔锋遒劲,在晨光里看得一清二楚。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惊叹。 “这沈砚是谁家的后生?看着面生得很啊!” “年纪轻轻就中了案首,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沈砚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感觉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袖,低头一看,是个穿宝蓝色绸衫的老者,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攥着个锦袋:“这位小相公,恭喜恭喜!老夫是城南张记粮行的,敢问府上在哪里?改日定要登门道贺……” 话没说完,又有个胖妇人挤过来,手里捧着个雕花银镯:“沈小相公,我家闺女今年十六,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不如去我家吃碗茶?” 沈砚吓得往后躲,正好撞进陈景行怀里。陈景行一把扶住他,对着众人拱手笑道:“诸位,我这位沈兄性子腼腆,今日刚中榜,还没回过神呢。改日他定当登门答谢,今日就先不叨扰了。”说着半扶半拉地把沈砚带离人群。 “陈兄,你呢?”直到退到街角的茶摊旁,沈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手心全是汗,“你看到自己的名字了吗?” 陈景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温和:“看到了,在倒数第五个。”他从怀里摸出块帕子,递给沈砚,“虽说名次靠后,但总归是中了,不用再熬一年了。” 沈砚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心里又喜又愧:“都是陈兄底子扎实,我不过是侥幸……” “什么侥幸。”陈景行打断他,眼里带着真切的佩服。他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中午我请你吃烤鸭!就去西大街那家醉仙楼,他们家的烤鸭,可是咱们府城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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