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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听得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总黏在俞苏景脸上。少年人听得入了迷,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睫毛随着故事起伏轻轻颤动,听到秀才拒纳妾那段时,眼里明晃晃的全是向往。王灿更是激动,攥着俞苏景的手:“景哥儿你看,这才是好人家!” 散场时日头已过正午,三人顺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王灿还在兴奋地复盘故事里的细节:“我最佩服那秀才,当了官还能守着一个人。” 俞苏景轻声道:“是啊,能得一人心,多好。”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脚步慢了半拍。快到巷口时,王灿家已经在眼前,少年人挥挥手:“我到啦,明天找你们玩!”转身蹦蹦跳跳进了门。 巷子里只剩下他和俞苏景两人,沈砚攥紧了袖摆,喉咙发紧得像塞了团棉絮,酝酿了一路的话堵在嘴边,愣是说不出来。 还是俞苏景先开了口,他侧过脸看他,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小砚哥,你从茶楼出来就不对劲,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沈砚被戳中心事,耳尖腾地红了。他定了定神,终是把那句在心里盘了千百遍的话问了出来:“景哥儿,方才那故事……你听着有什么想法?” 俞苏景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他看了眼沈砚,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漫开,连带着嘴角都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我想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见沈砚急得脖子都红了,才慢悠悠接下去,“我也想找个那样的好人家。” 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最好是个秀才,”俞苏景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湖面,“长得要好看,最好是……”他抬眼望进沈砚的眸子,目光亮得惊人,“要能文能武,待我一心一意才好。” 沈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烟花。他强压着嘴角的笑意,故意板着脸:“要求倒不低。”话虽如此,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不过我瞧着,你定会如愿的。”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你以后的郎君,必定是个秀才。” 俞苏景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低下头笑出了声:“借小砚哥吉言了。” 送俞苏景到院门口时,小哥儿转身递给他个东西:“这个给你。”是个刚绣好的平安符,青布面上绣着个平安的“安”字,针脚有些地方还露着线头。“我学着绣的,不好看,你别嫌弃。” 沈砚接过时,指尖触到他的温度,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 他把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只觉得那点粗糙的针脚都带着暖意:“好看,比谁绣的都好看。” 看着俞苏景进了院门,沈砚才转身往家走。 方才俞苏景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像是在说他,他明年定能中秀才,先生说他文章写得好,县试时定能拔得头筹;至于长相,前几日去赶集,还有卖花的阿婆夸他生得俊朗;论武,他能单手举起院里的青石碾子,寻常个人近不了身。 “嘿嘿……”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等中了秀才,就去提亲。” 打那以后,沈砚往俞家跑的次数愈发勤了。早上提着刚出炉的肉包过去,说是“阿爹做多了”;中午搬着小马扎去院里看书,眼角的余光总往葡萄架下瞟。 李秋天看在眼里,笑着跟俞连冬打趣:“你看小砚,这阵子比自家孩子还亲。” 俞连冬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帮着劈柴的沈砚身上。 少年人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一斧子下去,柴火应声劈成两半,动作利落得很。“这孩子是个实诚的,” 沈砚其实也怕太过殷勤惹人生疑,每次跨进俞家院门都要在心里掂量半天。 可脚步像是有自己的主意,刚想着“今天不去了”,转眼就提着新买的蜜饯站在门口了。 他看着俞苏景坐在窗边绣东西的侧影,看着少年人端着饭碗时满足的笑脸,心里那点克制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天他刚进院门,就见俞苏景正对着件未完成的衣裳发愁。 “怎么了?”沈砚凑过去看,见那月白色的绸缎上,领口处歪歪扭扭缝着几针。 “阿爹让我学做衣服,”俞苏景皱着眉戳了戳那针脚,“你看这歪的,像条毛毛虫。” 沈砚拿起针线,学着他的样子穿针引线:“我帮你试试。”他平日里粗惯了,拿针的手总在发抖,缝出来的线迹比俞苏景的还歪。 俞苏景看得直笑,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不是这么拿针的,要轻点,手腕放松……” 温热的指尖触到沈砚的皮肤,像有电流窜过。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少年人的掌心软软的,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 “你看,这样就好了。”俞苏景帮他把线理直,抬头时撞进他发直的眼里,忽然红了耳根,猛地缩回手,“我……我去给你倒杯茶。” 看着少年人慌慌张张跑向厨房的背影,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过的手背,傻笑着咧开了嘴。 他把那枚歪歪扭扭的针脚凑到眼前,忽然觉得,就算考不上秀才也没关系,只要能守着眼前这个人,每天看他笑,听他说话,好像比中举还快活。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 毕竟,他还等着中了秀才,风风光光去俞家提亲呢。 院试前夕 三月的风已经带上暖意,檐角的冰棱化得只剩最后几缕细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浅浅的湿痕。 沈砚蹲在廊下捆书箱,指尖刚触到《策论精要》的封皮,就听见江平在厨房喊:“小砚,把那件藏青棉袍塞进行李,夜里寒气重。” 他应了声,转身往卧房走。樟木箱最底层压着的那件棉袍,是去年江平特意请裁缝做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厚绒。 江平端着碗刚蒸好的鸡蛋糕进来,见儿子对着件棉袍出神,忍不住打趣,“再磨蹭天就要黑了,明儿一早还得赶车去府城。” 沈砚慌忙把棉袍塞进箱子:“知道了阿爹。”他看着江平把鸡蛋糕摆在桌上,忽然想起什么,“阿爹,我还住上次那个院子成吗?离的近,房东也清净。” “早给你打听好了,”江平舀了点酱油浇在糕上,“王掌柜说那院子一直给你留着呢,月钱我先付了两月。”他看着儿子挺直的脊梁,眼里藏着些欣慰,“院试不比县试,题目深,你可得仔细些。” 沈砚点头应着,心里却在盘算。还有半月便是院试,只要过了这关,他就是正经的秀才了。 到时候提着媒人去俞家,俞家夫夫会不会答应?他想起俞苏景那双含笑的眼睛,指尖竟有些发颤。 正胡思乱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的调子:“小砚哥在家吗?” 沈砚几乎是蹦起来冲出去的,脚在门槛上磕了下也没顾上疼。 院门口的石墩上,俞苏景正踮着脚往里望,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月白色的衣襟被风掀起一角,像只欲飞的白蝶。 “景哥儿怎么来了?”沈砚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 俞苏景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浸了春水:“听说你明天要去府城,特意来送样东西。”他把漆盒往前递了递,指尖微微泛红,“我做了好几日呢。” 沈砚接过盒子时,指腹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 他低头打量着那盒子,紫檀木的底子上描着缠枝莲,看着就不是寻常物件。“这太贵重了……” “打开看看嘛。”俞苏景眨了眨眼,嘴角噙着笑。 沈砚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里面铺着层月白锦缎,放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帕子。他捏着帕角展开,顿时愣住了,帕子右下角绣着朵从未见过的花,朱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顶端却泛着点鹅黄,像是燃得正旺的火苗。 “这是……”他挠了挠头,实在认不出这花的品种。 “这叫凤梨花,”俞苏景凑近了些,指着花瓣解释,“上次跟阿爹去花市见的,花农说这花又名‘鸿运当头’,最是吉利。”他抬眼望进沈砚的眸子,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我想着你要去院试,绣朵这个给你,盼着你能……一举夺魁。” 沈砚捏着帕子的手指忽然收紧。丝绸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可他心里却像烧着团火。他活了十四年,接过的东西不少,却从没哪样像这方帕子似的,烫得他心口发颤。 “可……可我一个大男人,带这个是不是太……”他结结巴巴地说,眼睛却舍不得从那朵花上移开。 这帕子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心思,尤其是花瓣的纹路,绣得跟活的一样。 俞苏景看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谁让你随身带着了?”他伸手点了点帕子,“你可以收在书箱里,就当是个念想。” 沈砚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念想?他抬眼看向俞苏景,少年人正垂着睫毛,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层柔和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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