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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江平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声音放得柔缓,“一晚上没见小爹,有没有想小爹啊?” “想。”沈砚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糯意,小手紧紧抓住江平的衣襟,“昨天……晚饭没吃好。” 江平被他这话逗笑了,低头捏了捏他鼓溜溜的小肚子:“哦?那昨晚在爹爹怀里,吃了满满一碗米糊,还啃了半碟青菜的小猪,是谁呀?” 沈砚被戳穿,也不脸红,反而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把脸埋得更深,只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后脑勺。 沈安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起来,晨光穿过院角的树枝,落了满地细碎的暖光,一家人的亲昵,像浸了蜜似的,甜得人心头发软。 新年好 沈砚是去年深秋里落的地,对这年节的讲究,他原是半分概念也无。 去年除夕那会儿,他刚满五个月,整日裹在襁褓里,听着外头爆竹噼啪响,只当是寻常热闹,眼皮都没抬几下便沉沉睡去。 可今年不同了,他不单醒了窍,会咿咿呀呀跟着大人学话,还能扶着炕沿、门框踉踉跄跄走几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早把周遭的新鲜事瞧得明明白白。 为了这年,沈安和江平头几日就忙开了。 扫尘、贴红、备年货,屋里屋外都透着股簇新的喜气。 大年初一这天,天刚蒙蒙亮,沈砚是被一股浓郁的香气勾醒的。 那香气混着肉香、面香,还有萝卜的清甜,从灶房飘过来,缠在鼻尖绕不散。 他支棱着小脑袋往灶房望,就见小爹正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长筷子翻搅着油锅里的东西,是炸小酥肉,金黄金黄的,油星子溅起来,带着肉汁的焦香;旁边的笸箩里,素丸子滚得圆滚滚,藕盒、茄盒切得方方正正,裹着面糊在油里“滋滋”冒响,捞出来时,表皮脆得能透光。 沈砚哪还待得住?往常穿件小袄得赖在被窝里哼哼半天,今日却手脚麻利得很。 他自己蹬掉小棉裤,又费劲地把袖子往胳膊里套,小胳膊小腿扑腾着,竟真把一身新衣穿得像模像样。 刚落地站稳,就摇摇晃晃往灶房冲,小爹笑着捏了个稍微凉了点的萝卜丸子递给他,他攥在手心,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撒手,小口小口咬下去,外皮酥得掉渣,里头的萝卜丝混着葱花,鲜得汁水在舌尖爆开,比肉丸子多了份清爽,吃得他直吧唧嘴。 小爹在旁打趣:“慢些吃,等会儿用这丸子炖白菜猪肉,更入味呢。” 他似懂非懂点头,眼睛却还黏在油锅里的吃食上。 沈安的爹娘走得早,当年沈家为避兵祸才迁到这镇子,亲族大多散了,是以除夕守岁后,初一倒不用出门拜年,只消明日备上厚礼,带着沈砚去外祖家请安便是。 可家里也没闲着,从早饭过后,就陆续有人来敲门,都是沈安在私塾教过的学生,提着点心匣子、揣着红纸包,进门就恭恭敬敬作揖:“先生新年好!” 沈安笑着迎人进来,学生们围坐在一起,说些学业长进的话,偶尔瞟向炕边的沈砚,总要夸句“小公子长得真精神”。 沈砚扒着炕沿站着,仰着脖子瞧,来的都是半大的少年郎,穿着新做的棉袍,说话声音洪亮,拱手时袖子一甩,带着股他还不懂的利落劲儿。 他望了望这个,又瞅了瞅那个,视线扫过他们的衣角、腰间的玉佩,最后落在众人垂着的手上,他如今个子太矮,站在地上看人,大多时候只能瞧见大人们的衣襟和晃动的裤腿,偶尔谁弯腰逗他,才能看清一张带笑的脸。 羡慕忽然就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捏着手里啃剩的半块丸子,望着那些少年郎们拱手、说笑,小眉头微微蹙起,小短腿在地上蹭了蹭,他也想长那么高。 正想着,有个穿蓝布棉袍的学生弯腰摸了摸他的头,他仰起脸,恰好对上对方眼里的笑意。 是张带着稚气的脸,却比自己高出好多好多。 沈砚忽然咧开嘴笑了,把手里的丸子举起来,像是在分享,又像是在宣告,等明年,他一定也能长得更高些。 今日要去外祖家拜年,沈砚一早便被小爹江平拾掇得格外齐整。 红色的小袄子上绣着团簇的福字,领口袖口滚着圈银线,头上还别了支小巧的红绒花,衬得他本就白胖的小脸愈发像个粉雕玉琢的年娃娃。 他自己也知道要出门,乖乖坐在炕沿任人摆弄,只是小手总忍不住去揪袄子上的线头,被江平拍了下手背才安分些,眼睛却亮闪闪地望着窗外,满是雀跃。 沈家到江家所在的村子不过两里地,沈安抱着沈砚,江平提着早就备好的年货,一家三口慢慢走着。 雪后初晴的日头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路边的残雪反射着光,沈砚趴在父亲肩头,小手指着远处田埂上啄食的麻雀,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江家的院门老远就透着热闹,刚走到门口,就见外祖母掀开棉帘迎了出来,手里还擦着围裙:“可算来了!我估摸着时辰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里屋就传来外祖父江郎中的声音:“是砚儿来了?” 沈砚一听这声,在沈安怀里便不安分起来,小身子使劲挣着要下地。 沈安笑着把他放下来,他穿着虎头棉鞋的小脚刚沾地,就摇摇晃晃往屋里冲,江平在后面怕他摔着,伸手想扶,却见他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外祖父面前。 江郎中正坐在炕边抽着旱烟,见小外孙过来,忙搁了烟杆,直起身子瞧他。 沈砚仰着小脸,瞅了瞅外祖父花白的胡须,又望了望旁边笑得眼角堆起细纹的外祖母,忽然往后退了半步,学着平日里见的模样,把小胖手往身侧一背,弯腰就磕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头,奶声奶气的嗓音裹着热气儿飘出来:“外祖父,外祖母,新年好——” 尾音还带着点没褪净的软糯,却字字清晰。 江郎中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伸手把他捞到怀里,胡茬轻轻蹭了蹭他的脸蛋:“好好好!我们砚儿都知道拜年了,真乖!” 外祖母把早就备好的红包塞进他手里,笑得合不拢嘴:“快拿着,这是外祖给的压岁钱,要长高高、长壮壮的。” 江平站在一旁看着,眼底也漾着笑意。 他自小在江家就是眼珠子般的存在,江家几代单传,到他这辈连个女儿都没有,父母把所有疼惜都给了他这个哥儿。 当年沈安提着聘礼上门时,江郎中本是不依的,自家孩子金贵,怎舍得嫁去别家受委屈?还是沈安已考中秀才,性子沉稳又知礼,反复保证会护着江平一辈子,老两口才松了口。 沈砚被外祖父抱着,手里攥着沉甸甸的红包,小脑袋在老人怀里蹭了蹭,又扭头看向外祖母,举着红包晃了晃,像是在炫耀,逗得满屋子人笑声不断,连屋檐下的冰棱似乎都被这暖意融得快了些。 初学练字 倏忽四年光阴过,沈砚已是个五岁的小小少年郎。 这日天刚亮,他就揣着股莫名的激动醒了,因为沈安说过,今日要正式教他练字。 前几日听父亲讲起孔夫子的故事,他便缠着要学那些“方方正正的画儿”,夜里还偷偷用树枝在地上比划了许久,心里早憋着股劲,想在父亲面前一鸣惊人。 天刚蒙蒙亮,他就搬了张小矮凳,端正地坐在沈安的书案旁,手里攥着支特意为他削短的狼毫笔,小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认真。 沈安先教他握笔,指尖捏着他的小胖手,一遍遍地纠正姿势。 可沈砚自小被江平养得珠圆玉润,小手肉嘟嘟的,指节都埋在软肉里,笔杆在他掌心打滑,怎么也捏不紧实。 好不容易稳住了,蘸了墨往下写,笔尖却不听使唤,横画歪歪扭扭像条挣扎的小蛇,竖画斜斜垮垮如同要折断的枯枝,比起沈安写的工整小楷,当真只比蚯蚓爬好看那么一星半点儿。 沈砚看着自己写的字,小嘴慢慢撅了起来,胖乎乎的脸颊鼓成了小包子,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连握着笔的手都泄了劲。 沈安看他这副沮丧模样,放下手里的笔,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温温和和的:“这字写得不错了。阿爹像你这么大时,写出来的字还没你这规整呢,笔都握不住,墨汁蹭得满脸都是。” 他拿起沈砚写的那张纸,指着上头歪扭的“人”字:“你看,这一撇一捺都有模样,知道该往哪儿落笔,可见我儿是聪慧的。只是手还小,力气没长开,多练几日,定能写得笔直。” 沈砚听了,耷拉的小脑袋微微抬起。 也是,他如今不过五岁,什么都得从头学起,这点挫折算什么? 他眼珠转了转,心里那点失落很快就散了,凭他过目不忘的本事,练好这几笔字,还不是洒洒水的事?这么一想,他又重新攥紧了笔,小脸上的认真劲儿更足了。 江平一直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纳着鞋底,看着父子俩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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