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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顾安在书架上翻出一本《李卫公问对》,笔迹潦草。她随手一翻,里头记着唐太宗与李靖的问答,论的是“奇正相生”“虚实之变”,与寻常所见残篇断简大不相同,一字一句皆无遗漏。顾安暗暗吃惊,当即坐下细细翻阅。 正看得入神,沈怀南从那堆书里抽出一本薄册子,拍了拍灰,递了过来。“这本拿去瞧瞧。别老看那些打打杀杀的。”顾安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任氏传》三字,随手翻了翻,见是讲狐妖的,便搁在一边。“不看。” 沈怀南笑了笑:“唐人传奇,写得极好。讲一个狐妖,比人还有情有义。你好好看看,学学。”顾安头也不抬:“学什么?”沈怀南慢悠悠地道:“学学人家是怎么待人接物的。你读了十几年兵书,战场上的事门儿清。可一碰到活人——尤其是活女人——就成了一块木头。”顾安不理,将书搁在一旁,继续翻那本《李卫公问对》。 沈怀南见她如此,也不纠缠。心中暗叹:李沅蘅那等玲珑心思,偏遇上顾安这块铁打的——那真是粗麻绳系了个玲珑扣,磨断了也不见得能对上。他摇了摇头,侧眼望去。顾安正低头看书,目若秋水,沈怀南心中暗忖:罢了,许是就图这个。他收回目光,自去翻书了。目光扫过书架深处,忽见一薄书夹在几本旧册之间,封皮无字,纸页脆黄。他随手抽出,哗啦一翻,一张信笺飘然而落。拾起一看,怔了一怔,递了过来。 顾安接过。字迹清瘦,笔锋峻峭,满满一页。 |沁容如晤: 自与余师妹别,恩义两绝,江湖茫茫,不复相干。余寻得一山谷,四山环合,一溪绕流,林木深深,鸟兽为伴。窃谓此处可以终老矣。 名之曰逍遥谷。 然终不得逍遥。每旦寤寐,犹是楚潇潇,犹是那些放不下之事。身在山谷,心悬江湖。逍遥二字,言之何易。 前日接汝书,知汝诞一女,名曰顾安。安字甚佳,平平安安,乃人生第一等福分。 余虽不能亲至,然满月之夕,当于谷中东向,浮一大白,聊以为贺。 待其出阁之日,余必出谷,亲往相送。余欲观此女长成何等模样。窃以为,必酷似汝——眉目如汝,唇角如汝,眉心那颗朱砂痣,料亦传得。 性子想必亦如汝,灵黠刁钻,天不怕地不怕。 余欲为其义母,未知汝肯否。汝若肯,余便得一女矣。余之一生,亦不算虚度。| 写至此处,笔锋顿住。底下尚有一行小字,墨色甚淡,似是写了又描,描了又改,终究没有写完。那行字只有半句—— 尚有一言,藏之胸臆有年,未尝为汝道及。吾…… 便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似执笔者踌躇再三,欲言又止,终搁笔而去。 顾安看毕,将信笺轻轻置于案上,半晌不语。沈怀南倚于书架之侧,叹道:“她要说的,想必便是那句了。可惜,终究没能写出来。”室中寂然,惟闻窗外竹叶沙沙,如人低语。沈怀南又道:“这位楚前辈,待你娘亲倒是真心。待你,也是真心。”顾安没有接话。 顾安站起身来,走到书架里层,将前几日翻出的那封信也取了出来——她娘亲的手书,写给楚潇潇的那一封。两封信一左一右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叠在一处,折了几折,塞进了怀中。沈怀南一怔,道:“你做什么?”顾安不答,只拍了拍衣襟,将信收好了。沈怀南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不再问。 两人又坐了片刻,翻了几页书,俱是无话。窗外天色渐暗,竹影从窗棂间一寸一寸移过去,由浓转淡,终于没入夜色之中。沈怀南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我去睡了。”说罢晃晃悠悠地去了。顾安仍坐在那里,灯不曾点,屋里黑沉沉的,唯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坐了许久,外头的虫声也一声一声地歇了,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出西厢房,来到湖边。 其时明月在天,清光泻地,湖面便如铺了一层白银。微风起处,波光粼粼,直荡到对岸山崖脚下。顾安站定身子,望着对岸,望了好一阵。竹叶沙沙,时疏时密,衬得这夜愈发静了。月亮渐渐移过中天,湖心那一片银光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挪,直挪到山崖根下。竹声也歇了,四下一片沉寂。 顾安转过身,顺着湖边小径,朝对岸行去。行了里许,忽闻身后足音。那足音极轻,践碎石作沙沙声,不疾不徐,显是冲着她来的。她驻步回身。月色之下,竹林边转出一人,青衫如黛,正是李沅蘅。李沅蘅行至跟前,瞧着她,淡淡道:“深更半夜,又去掘人家坟头么?”顾安干笑一声,不答话。 李沅蘅笑了笑,只并肩行来。 二人顺着湖滨小径而行。月挂西天,清光泻地,将两条人影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参差交叠。李沅蘅行于前,伸手拨开一丛斜逸之竹枝,露水簌簌而落,沾其袖口。顾安蹑其后,循其足迹而行。行至山崖脚下,顾安寻着上回所留之印记,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窄缝,侧身钻了进去。李沅蘅随后跟入。 缝中逼仄,两壁粗粝,头顶一线天光,隐隐约约。顾安行于前,一手扶壁,徐徐探步。上回余暮雪所刻刀痕早已淡去,指尖摸去仅余浅浅一道。她行得极慢,每触得一处凹槽,方敢挪一步。李沅蘅跟在后面,也不催促。行了一程,石缝渐宽,顾安攀上一块突岩,伸手探着洞口,双臂一撑翻身上去,回身将李沅蘅也拉了上来。 洞口不大,里头却甚开阔。月光自洞口斜斜射入,正落在那具石棺之上。棺盖上那个“逍”字,便在这月色里静静卧着,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顾安立在洞口,望着那石棺,一动不动。李沅蘅站在她身后,也不作声。洞中唯闻水滴之声,叮咚,叮咚,一声一声。顾安探手入怀,取出那两封信。一封乃其母手书,一封乃楚潇潇未竟之遗笔。两信叠在一处,折得方方正正。她行至石棺之前,棺旁立着楚潇潇墓碑,碑前地上,暗沉沉一摊血迹,早已干了,变成赭褐色,深深沁入石缝里头。棺中空空,唯底积薄灰一层。 顾安将两信置入棺中,双手抵住棺盖,用力推动。那棺盖乃青石所制,厚重异常,她推得额上青筋暴起,才挪动了寸许。李沅蘅皱了皱眉,走上前来,双手抵住棺盖另一端,与她一同使力。二人合力,那棺盖才缓缓移动,终于合拢。 顾安退开三步,朝着那碑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望着那碑,半晌不动。李沅蘅立在她身后,瞧了半晌,忽道:“怎么了?”顾安不答。她转过身,踏上一步,伸手抱住了李沅蘅。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抬起手来,落在顾安背上,轻轻拍了拍。二人便这般站着,谁也不言语。洞中水滴之声,叮咚,叮咚,在四壁间幽幽回响。月光自洞口斜斜射入,将两条人影投在石壁之上,合作一处。 过了良久,顾安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吐出一口气,忽道:“我心里不好受。”李沅蘅的手微微一顿,道:“怎么不好受?”顾安沉默良久,道:“说不上来。”“你这几日不理我,我便觉得空落落的。”李沅蘅的手停在半空,没有作声。 “我娘的信,”顾安道,“盼我做寻常女子。楚潇潇的信,想做我义母,送我出嫁。写到末了,那句话终究没说出来。三件事搅在一处,说不清道不明,只是不好受。”说罢,便不再言语。 李沅蘅的手停了停,随即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知道了。”顾安抬起头,看着李沅蘅。月光斜斜射入洞口,照在李沅蘅面上。数日来的冷淡已不知去向,眉目间一片平和,宛如冰面之下,隐隐有水光流动。“你说不上来,”李沅蘅轻声道:“你何时说得上来过?” 顾安不答,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些。洞中寂然。石壁缝间水珠渗出,缓缓凝作一滴,隔得许久,方叮的一声坠落。两人俱默然。过了半晌,李沅蘅方道:“还难受么?” 顾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李沅蘅叹了口气,道:“难受便难受罢。横竖你也是个傻的。” 顾安不再说话,只将头埋在她肩上。两人便这般静静坐着。月光照在身上,石壁上两处人影,偎在一处,一动不动。过了良久,李沅蘅的手轻轻动了动,落在她背上,便又停住了。 次日清晨,阳光自洞口斜斜射入,照得石壁上一片金黄。 顾安睁开眼,见自己正靠在李沅蘅肩头,身上盖着对方的外衫,她怔了一怔,昨夜之事缓缓涌上心头,脸上便有些发烫。李沅蘅尚未醒来,头微微侧着,睫毛轻颤,呼吸细细,面上映着淡淡晨光。 顾安一动不动,只静静瞧着她。洞外鸟声啾啾,时断时续。石壁缝间水珠犹自滴落,叮咚之声比昨夜轻了许多。过了半晌,李沅蘅睫毛一动,缓缓睁开眼来。见顾安正望着自己,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目光,耳根渐渐红了。顾安也移开眼去。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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