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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你命大。遇上的是个不爱杀人的。”他回过头来,朝窗外努了努嘴,“他要是爱杀人,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那里。” 顾安顺着看去,窗外是山,是树,是远处的云雾。她收回目光。沈怀南已经走到门口。“药记得喝。喝完还有。”顿了顿,“你若是想跟她道谢,去后山便能碰见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顾安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推门而出。 沿着山路行了一程,天色渐渐暗了。松林里静悄悄的,只听得风声穿过枝梢,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 走了一阵,忽听得琴声。那琴声很轻,很远,若有若无。曲子极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送,隔得很开,像是一个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每一个音从远处飘来,落在脚边,悠悠地颤几下,才肯散去。 顾安放缓了脚步。往日李沅蘅弹琴,虽也清淡,却总带着几分山间的爽朗。今日这琴声里,却压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沉沉的,像石头压在心口。那是送别的声音。是一个人把积了多年的话,一句一句,慢慢地说给一个再也听不见的人听。 行至琴台前,李沅蘅背对着她,低着头坐在琴前,手指在弦上微微颤动,吟揉搓注,一个音未落,又起一个。 顾安站在她身后,听了一阵,从腰间抽出铁笛,放在嘴边,缓缓跟了上去。笛声沉沉的,缠着琴声,一同颤,一同绕。琴声忽然低了下去,顾安屏住呼吸,托着笛音也往下沉,一点一点,沉到最深处。李沅蘅忽然挑起一个高音,笛声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反倒拔了个更高的,清亮亮的,直往上冲。琴声顿了顿,随即追了上来。笛声绕着琴声,琴声赶着笛声,在山间树影里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也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渐收了,笛声也住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山风过岗,松梢微颤,细针相触,发出瑟瑟的细响。远远望去,群山如黛,峰影叠着峰影,一层一层推远,直没入天际的云霭之中。 过了许久,李沅蘅才道:“醒了?” 顾安“嗯”了一声,看着那个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不再说话。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沈怀南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们,青布衫子在暮色里显得更旧了。“好琴,好笛。”他拱了拱手,“在下听得入迷,忍不住过来看看。” 顾安眉头微皱。李沅蘅没说话,只低头收琴。 沈怀南走过来,在她们身后几步外站定,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道:“阿冉姑娘的笛子,李姑娘的琴。有人和,果然不一样。” 顾安听出了那言外之意,嘴角微微一抽,手已按上腰间铁笛。她回头去看李沅蘅,却见她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将琴收入琴囊,又解下帕子擦拭琴弦,浑不把方才的话放在心上。顾安看了她片刻,手慢慢放了下来。 沈怀南说完,拱拱手,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忽又停下,若有深意地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仍在收琴,没有抬头。沈怀南目光落在李沅蘅身侧翩翩的衣摆上,忽然开口:“李姑娘,你们衡山派的剑法,最后一层叫什么来着?” 李沅蘅道:“大象无形。” 沈怀南点点头:“快百年没人练成了罢?”李沅蘅没说话。沈怀南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李姑娘,你这样的琴声,见落花而伤春,闻折柳则思远。怕是练不成哦。” 李沅蘅收了琴,起身将衣袖整理片刻,淡淡道:“沈先生话这么多,想必琴技一定很好。”沈怀南一怔,笑道:“琴技好不好另说,只是听得出琴意。”李沅蘅道:“既不明琴技,何来琴意?”沈怀南又一怔,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顾安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一翘。沈怀南知斗不过,便拱了拱手,道:“走了。” 顾安忽然道:“沈先生。我上回有说过你当真很可恶吗?”沈怀南看着她,笑了。“说过了。在破庙的时候。”顾安笑意不减,瞧着他,没说话。沈怀南又道:“对了,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来着?”顾安笑容一收。沈怀南连忙一拍脑袋,笑道:“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阿冉。”说完,拱拱手,转身走了。暮色里,那袭青衫晃晃悠悠地沿着山路下去了,走得不快,却也不见回头。 李沅蘅收好了琴,站起身来。“走吧。”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李沅蘅忽然开口,道:“方才沈先生说的,你听明白没有?”顾安道:“沈先生可恶,没听。”李沅蘅笑道:“没听便好。” 暮色四合,松林里暗了下来。耳畔但闻足音跫然,落叶在脚下簌簌作响。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在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了一段,顾安脚步慢了慢,李沅蘅也慢了慢。还是隔着两三步。谁也不说话。 山上小路快走完了,眼前出现了衡山派的院落。李沅蘅忽然道:“你的伤……养好了再走。”顾安脚步顿了顿,点了点头。两人别过,各自回了房间。 翌日,顾安在房中待了几个时辰,衡山派的弟子将饭菜放在门廊上便走了。顾安推门而出,径直走向那条通往后山的幽径。琴声远远传来,越来越近。待到走近,琴声忽断。不是曲终,是生生断了。一个音弹到一半,悬在那里,琴弦震动,良久不散。顾安也停住了,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琴声未再响起,李沅蘅也未回头。顾安转身自去了。 又过一日,顾安前去向李沅蘅道别。李沅蘅正在院落里教授衡山弟子剑法,见顾安走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转过身去,继续扶起一个弟子的手臂。顾安垂手站在不远处,一直等。约莫半个时辰,李沅蘅上完了早课,走过来。 顾安笑道:“李姑娘方才教得真好。”李沅蘅见她梳妆整齐,一副远行打扮,道:“你的伤,好了吗?”顾安道:“好了。这几日,多谢李姑娘。” 李沅蘅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安头上月白色的头绳上,旋即收回,微微一笑道:“一路保重。”她招手唤过来一名弟子,轻声道:“你替我送阿冉姑娘下山。” 顾安拱了拱手,转身而去。 临走那日,顾安在衡山脚下站了一会儿。山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笑了笑,转身往官道走去。风来,衣袂微扬。她没有回头。 顾安下了山,天色还不晚。她在镇上左顾右盼,买了些果子烧饼,一路走到城东,确认没有人跟着,闪进了杂货铺。 暗桩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放下算盘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把门掩上。屋内顿时暗了下来。火折子“嗤”的一声,掌柜将油灯点起,端到方桌上。 “大人。”掌柜的躬了躬身,退了半步。 顾安在桌边坐下。暗桩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块粗麻布,布角上绣着一个字——沈。 顾安挑起一边眉毛:“怎么拿到的?” 掌柜的低眉顺眼:“在洛阳一座破庙里,死了个乞丐。不知怎么死的,只知道四天前也有人去找过他。问的是——云娘。那人是听风阁的。” 顾安将布块收入怀中,又问:“还有吗?” 暗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太傅大人的消息。” 顾安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几行字:周伯言既死,速查云娘。此人关乎天子剑,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另,你在大晏的动静,有人盯着。自己小心。没有落款,是师父王隽秀的字迹。顾安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掌柜的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大人,还有一件事——听风阁的人也在洛阳。不止一个。” 顾安点点头,站起来。“知道了。” 从杂货铺出来,天色还早。她缓步走入人群,回头一瞥,那掌柜已回到案前继续算账,头也不抬。她沿着街慢慢走,走到那家馄饨摊前,站住了。摊主正在煮馄饨,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姑娘,是你啊。”顾安笑着点点头,在桌边坐下。“来碗馄饨,不要辣。” 摊主应了,一边煮一边说:“姑娘,上回你落下的那枚铜钱……后来有人来,说是你的朋友,给换走了。”顾安抬眼看他。“换走了?那人什么模样?”摊主道:“一个姑娘,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也不说话。旁边还跟着两个姑娘,恭恭敬敬的。其中一个用了一锭银子,也说不用找,就换那枚铜钱。”摊主说到此处,眉飞色舞。 顾安皱了皱眉头。摊主把馄饨端上来,放在她面前。“姑娘,你认识那人吗?”顾安拿起勺子,低头吃了一口。“不认识。” 顾安坐了许久,客人来来往往,直到暮色沉沉。远处衡山笼在雾霭中,她微微出神了一瞬,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走了。好吃,下次再来。” 夜半,客栈后院。顾安站在马厩边,给马添草料。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她没有回头。“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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