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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无鸢走到她身侧,站定了,道:“我来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安不再言语。她低头看着周伯言的尸体,握着刀的手顿了顿,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只有两个音节,是北戎话。墨无鸢没听懂。 刀刺了进去。血溅出来,热乎乎的,溅在她脸上。她咬咬牙,又划了一刀。墨无鸢站在一旁,看着她在那堆腌臜之物中翻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忽然,墨无鸢道:“有人来。” 顾安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 暮色中,一位老者缓缓走来。胡须全白,眉毛却是黑的,走得不快,可等你发觉时,他已到了十步之内。他行路时衣角不动,袍袖低垂,浑身上下不见半分摇晃。顾安握刀的手紧了紧。 老者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沉默片刻,道:“周伯言……死了也好。” 他抬起头,看着顾安。“你叫顾安?” 顾安不答。 老者笑了笑:“你娘取的名字。她希望你平安。”顿了顿,“可惜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枯枝,不过三尺来长,手指粗细。墨无鸢脸色一变,手已按上剑柄。顾安没动,只盯着那根枯枝。 老者道:“东西拿到了么?” 顾安不答。 老者笑了笑:“那老夫自己拿。” 他往前踏了一步。顾安退了一步。墨无鸢没退,按着剑柄的手紧了紧。老者看着她们,道:“谁先来?”两人都不说话。老者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吧。” 顾安不等话落,短刀刺出,直取老者咽喉。老者侧身一让,枯枝横扫她手腕。顾安腕上一麻,短刀险些脱手,急退三步。低头看时,手腕上已多了一道红痕。 墨无鸢的剑已刺向老者后心。老者头也不回,枯枝向后一点。“叮”的一声,剑尖被点中,墨无鸢虎口一震,连退五六步。老者转过身来,道:“虹鸢剑,不是你这样用的。” 顾安从侧面包抄,短刀划向老者腰肋。她这一动,墨无鸢也动了,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攻上。岂知顾安往左,墨无鸢也往左,两人险些撞在一起。顾安眉头一皱,道:“你往右。”墨无鸢也不答话,闪身向右。老者枯枝一抖,先缠上顾安手腕,短刀脱手飞出,随即枯枝点到她眉心,只差一寸。顾安僵住,不敢动。 墨无鸢挺剑又上。老者叹了口气,枯枝点在剑身上,那剑脱手飞出。墨无鸢虎口流血,倒退几步。 顾安左手探向腰间,铁笛在手。老者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变了。顾安双手握笛,欺身而上。墨无鸢见状,也捡起剑从旁夹攻。这一次两人倒没撞在一起,但一个攻上盘,一个也攻上盘,老者枯枝一摆,将两人同时挡开。 顾安不等多想,铁笛连发三击。第一点击向咽喉,老者枯枝格开。第二击直取心口,老者急退。第三击紧随而至。三击之间,几乎没有间隔。老者退无可退,枯枝在胸口一横。“当”的一声,枯枝碎成数段。 老者低头看了看胸口衣衫破了一个小洞,又抬起头看着顾安,沉默片刻,道:“三更雨。” 墨无鸢挺剑又上。老者随手一掌,墨无鸢连人带剑飞了出去,一口鲜血喷出。老者看着她:“还不走?” 墨无鸢看了顾安一眼,转身就跑,跑出几步,道:“别死了。” 顾安咬了咬牙,又欺身而上。铁笛直刺老者面门。老者侧身一让,反手一掌,正中她胸口。顾安飞了出去,落在乱石堆上,铁笛脱手,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沉沉中,似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子踩在沙地上,沙沙的,不紧不慢。 老者耳朵微动,并不回头,道:“你来做什么?” 那人没有答话。过了片刻,一个声音响起,清清淡淡的,像是山间的泉水落在石上。 “师叔祖。” 老者这才转过身来。 月光下,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三丈之外,青衫长剑,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正是李沅蘅。 这老者姓李名慕,衡山派上一辈的耆宿,论辈分是李松风的师叔,李沅蘅的师叔祖。此人剑法通神,三十年前便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后来不知何故突然下了山,从此踪迹全无。江湖上都道他死了,谁料他竟一直藏在衡山后山之中。李沅蘅幼时学剑,有一半的本事是这位师叔祖教的,只是李慕不许她向外人提起,连师父李松风也不让知道。 李慕看着李沅蘅,沉默片刻,道:“你来晚了。” 李沅蘅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顾安,又看了看周伯言的尸身,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不晚。”她说。 老者弯腰,又捡起一根枯枝,比方才那根还细还短,不过二尺来长。“出剑。”他说。 李沅蘅看了地上的顾安一眼。“她还没死,”老者道,“你打完再救她不迟。” 李沅蘅点了点头,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锋出鞘,月光在刃上一闪,寒气逼人。 老者道:“来吧。” 李沅蘅一剑刺出。这一剑不快不狠,但稳得出奇,剑尖直指老者胸口。老者枯枝一横,轻轻格开。李沅蘅第二剑已到,削向老者肩头。老者侧身一让,枯枝点向她手腕。李沅蘅手腕一沉,剑势立变,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反削老者腰肋。三剑连绵,一气呵成。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枯枝一抖,搭上她的剑身。李沅蘅只觉一股内力如潮水般涌来,剑身剧震。她手腕一翻,运力卸开,剑身脱出纠缠,顺势反撩。 “好。”老者说了一个字。 话未说完,枯枝已点到李沅蘅咽喉,只差一寸。李沅蘅僵住,不敢稍动。 老者收回枯枝,负手而立。“剑法不错,内力也扎实。就是太规矩了。” 李沅蘅垂剑不语。 老者道:“衡山剑法,正有正的好。太正了,就少了变化。”他顿了顿,“小时候教你的,都忘了么。” 李沅蘅低下头,道:“不敢忘。” 老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他转过头,望着地上那根断成数截的枯枝,沉默片刻,忽道:“这个顾家丫头,烦得很。周伯言也恼人。”顿了顿,“你可知道这丫头是谁?” 李沅蘅道:“她说她叫顾阿冉。” 老者笑了一声,道:“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日后你如何做衡山派掌门?” 李沅蘅道:“不敢。” 老者不再说话,转身便走。李沅蘅忽然道:“师叔祖——她为什么在这里?” 老者停下脚步,不回头,道:“罢了。你师父蠢,你更蠢。李松风以为我死了,若是他日问起,你便说我是被他的大徒儿气死的。” 李沅蘅低下头,道:“弟子不敢。” 老者摆了摆手,道:“救罢救罢,反正还没死。” 话音未落,人已在数丈之外。月光下只见灰影一闪,便不见了。 李沅蘅蹲下来,探了探顾安的鼻息,又摸了摸脉。脉象虽弱,却还稳当。她没说话,将她背了起来。 刚站起身,忽觉肩头一动,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极轻极弱。 “再……打……” 李沅蘅一怔,侧过头去。顾安的脸搭在她肩头,眼睛紧紧闭着,嘴唇上全是血,翕动了两下,便没了声息。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不理会,继续往前走。 月光下,顾安的头发散落下来,乱糟糟的,覆在李沅蘅肩头。李沅蘅偏头避让时,无意间瞥见她的头顶——发丝散乱处,竟有三个漩。她心里微微一动。忽想起小时候师父说过的话:头上一个漩的人性直,两个漩的人心多,三个漩的,那是又倔又拗,打死了也不回头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顾安那张糊满血污的脸,心里想:倒也对得上。 没再多言,她拢了拢顾安的腿弯,背稳了,踏着月光,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顾安醒来时,窗外烈阳正盛,已是第二日了。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盖着薄被,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门推开,沈怀南端着药进来,见她已经坐起来,愣了一下。“醒了?”他把药放在床头,“疼不疼?” 顾安看了一眼那碗药:“不疼。” 沈怀南在桌边坐下,道:“李姑娘把你拖回来的。你昏了两天。” 顾安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又看了看他。“她呢?” 沈怀南道:“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她就不在。” 顾安没说话。沈怀南又道:“周伯言的尸体,我帮你收了。”顾安点点头。沈怀南道:“那半枚玉佩,在我身上。你想要,养好伤,老地方来找我。放心,我不要你的。只是想看看。” 顾安没再问。她坐起来,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 沈怀南道:“打伤你的那位前辈,长什么样子?”顾安放下碗,道:“你怎么知道是前辈?”沈怀南道:“江湖上能把你打成这样的,同辈的不多。”顾安想了想,道:“那老一辈的呢?”沈怀南笑了笑。“那多了去了。”顾安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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