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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分明知晓实情!”班华逼问道,“周宝受冤一事,已当众被揭;如今君上因此与王大夫起了争执,你仍要替他遮掩?” 班稚一听,眼珠乱转,口里嚷着“不得久离职守”,拔腿便往台阶下跑。班华拉他不及,气得直跺脚。 刘歆抄手瑟缩着念叨:“不是班家兄弟,亦非师兄自个儿动手,那……还有谁?” 班华沉思道:“王大夫遇刺,应当不是他意料中或安排好的。王大夫心思缜密,若真是他有意策划,又怎么会在周宝身旁有人证时下手,留下这天大的纰漏?更有可能,是他事后才想到以周宝来抵罪。” “真有刺客?”刘歆道,“终究是错怪了师兄。” 班华仍然摇头:“确有刺客。可这刺客无意取王大夫性命,甚至临阵退缩、手下留情;抑或力有不济、不擅兵刃。再者,这刺客是王大夫宁肯罪犯欺君,也不愿说出的人!” “临阵退缩、力有不济,师兄还要为其遮掩……”刘歆嘟囔着,忽然瞪眼倒抽一口冷气,“哦!是那……” 班华也已有了答案,两人相视双双作难,都不知该如何向天子交待了。 天子从白天闹到晚上,哭也哭了,求也求了,好赖话说尽,王莽始终认打认骂,死活就不开口。 “就为替你嫂嫂报仇?你不信朕会为你做主?”天子一直问他,“朕还不够向着你吗?还要如何?” “朕只要你一句实话!朕连一句实话都不配得?!”天子恨得捶胸顿足,可那句实话,是王莽死也不会说出口的。 孩子还小哩,完丧后便可入太学念书,若因这一念之差,便断送了一辈子的前程,王莽如何向泉下兄嫂交待? 他也想过将实情告知天子,求天子开恩,不归罪光儿;可他一旦说出这话,天子势必要问,“你侄儿小小年纪,为何恨你至此、有何理由想杀了你?”王莽又该如何回答? 光儿恨他确有理由,他挨这一刀,委实不冤。 那日他怀抱嫂嫂遗体回到家中,他老娘见此情景哭得撕心裂肺,甚至发起癔症来。 “我的孩儿,我苦命的好孩儿!天爷呀,那吃人的孽障,害死我儿不够,又把我姑娘也害了!”老娘直把脑袋往床柱上撞,王莽心痛如绞,死死抱着她,却听她口里不住咒骂什么“孽障魔头”,说“那畜生害死我儿,如今又害我姑娘”、要“天降响雷劈死了他才好”。 起初王莽以为娘是在骂他,便痛哭着认罪,说不该招惹小人、不该带嫂嫂入宫。可他娘却抱着他哭求:“莽儿啊,你可别再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别叫那畜生把你也害了!” 王莽这才听出,他娘骂的不是他,吃人的“孽障”另有其人。可他娘心神已乱,他再追问,却问不出什么来了。 次日,班伯、班斿两兄弟闻讯赶来帮忙。夜里守灵时,三人围坐在火盆旁为王莽嫂嫂烧送。班伯触景生情,想起王莽阿兄王永去世时的情形,禁不住落泪,哀叹连连。 王莽想起阿娘的话,便问道:“元卿兄可也是为我阿兄感怀?彼时我于太学修业,未能见我阿兄最后一面。想来我阿兄病得蹊跷,此中可有内情?为何我阿娘说他是被人所害?” 两兄弟相视欲言又止,班斿拍拍王莽肩头,轻叹道:“斯人已逝,陈情旧事,不提也罢。” “是谁害我阿兄?”王莽急道,“事到如今,我还不能知情?” 班伯望着盆中火苗,定定嘟囔:“天命难违,你兄弟两个,终究躲不过……” 原来,天子早年为东宫太子时,皇后王政君为劝其用功,令王凤选拔几名好学上进、比太子略长几岁的清白子弟从旁伴学,班伯、王永皆在列。 王永相貌不凡、性格柔顺,一入东宫便深得太子刘骜喜悦。彼时先帝正对太子不满,有意废长立幼,因而王政君深感压力,对刘骜不免苛责。每每刘骜挨了打骂,回来便郁郁悲泣,旁人束手无策,王永却能适时开导他、安慰他,帮他平复心情。 久而久之,两人愈发亲近。太子年十四,比王莽且小两岁,王永推己及人,待他如同自家兄弟一般。 “彼时我们几个只把太子当作顽劣孩童,却没料到……”班伯说着,边偷眼打量王莽面上神情,边尴尬道,“某一日他不知哪根筋搭错,抑或受了何人唆乱,他竟……竟要你阿兄解衣上榻,与他……” 王莽闻言吸进一口气却呼不出来,憋得双眼通红,持火钳的手微微颤抖。 “你阿兄不从,太子便恼羞成怒,罚他除去上衣跪在殿外,跪了一夜。”班伯闭目叹道,“此后你阿兄竟没睡过一夜整觉,每晚都在冰天雪地里跪着。太子说,何时他想好了、回心转意,便可回寝殿安歇。 “你阿兄跪了足有半月,直到那晚病发栽倒,他到底也没屈从。” 王莽两行热泪簌簌滚落,哆嗦着问:“为何不说,你们为何……不早告诉我?” “当年的事,你在太学并未听到传闻?”班斿道,“我们只道你已知晓。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又关乎天子名誉,岂可挂在嘴边?” 班伯痛心道:“这事怪我。你入宫前,我哪怕多嘴提醒一句!万没想到……哎,天数有常,人如蝼蚁,又如何躲得过。” 黑烟袅袅,泪眼模糊中,王莽记起他初入宫禁那日,天子没来由硬要素昧平生的他除尽衣衫、上榻陪寝;他曲意听命后,天子勾起唇角、得逞坏笑的神情浮上心头,王莽顿觉如坠冰窖,心口剧痛以致无法呼吸,像要死了一般。 他背叛了阿兄,他那么轻易地,就做了阿兄宁死也不肯做的事。 因而王莽日夜跪在阿兄和嫂嫂的灵位前痛哭忏悔,他要如何原谅自己,要如何说服自己,再去见那个害死他亲人的……孽障。 王光定是从大人的话里听出些端倪,可他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复杂情由,只瞧见叔父王莽不住对着他爹娘的牌位悲泣、请求宽恕。 他听见阿祖说,害死他父母的人就在宫里,可叔父王莽却在他阿娘尸骨未寒的看都不看他一眼 王莽钳住天子颈间脉搏,想狠狠发力,却不知为何双手发软、使不上劲。焦急中却听天子发出一声呢喃梦呓:“对不起。” “对不起谁?”王莽屏息追问,“陛下对不起谁?” 天子梦中口齿含混,又咕哝了一句什么,王莽实在听不分明。 天子可也会怀念阿兄的温情陪伴,想起阿兄的含冤枉死,是否也会升起一丝懊悔与愧疚?阿兄在天有灵,又是否愿意原谅天子年少轻狂的一时任性? 王莽多想替阿兄讨一句“对不起”,可倘若天子当真心存悔恨,那天子对他毫不掩饰的偏爱与纵容,究竟是为他本人,还是为补偿他英年早逝的阿兄? 正如他决不肯说出刺伤他的人是侄儿王光,同样,这些话也是他到死都不会问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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