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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死咬着不承认,仅凭季书璋一人之言,定不了他的罪。 萧承看着佟巍死咬着不认的样子,拉长声音意有所指道,“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不承认,就没有人能把你和这件事连起来。" 他的声音放低了几分,"你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有些事查不到,不等于不知道。” 佟巍涌到嘴边的辩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几张散落的纸,边缘被他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萧承看着他,不催也不逼,估摸着差不多了,他突然话锋一转,好似十分宽容的道,“佟巍,本王念你是三朝老臣,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此次叫你前来,是想给你个机会将功折罪。季书璋已经没用了,但你还活着。” 佟巍感觉到了一点赦免的意味,目光带着试探的抬眼看着萧承。 萧承没有看他,“北疆那边,需要一个人替本王送一封信。” 他嗓音淡淡道,“信上就说,大启的帝师在端午宴上遭遇不测,陛下和摄政王双双负伤,朝堂动荡,正是南下进攻的时机。” 佟巍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海里慢慢拼合。 萧承这才缓缓抬眼,幽深目光牢牢锁住佟巍,“你替本王将消息送往北疆。并且事成之后,你便归于本王门下,不论日后本王出台什么政策法令,你都要支持本王。” 佟巍心神骤然一沉,瞬息间洞悉全盘算计。 原来如此,萧承哪里是要给他一条生路,分明是布下一张天罗地网,诱他亲自踏入圈套。 佟巍张口就要拒绝,他简直又惊又怒。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几乎是本能地升起来的——归顺于萧承?归顺于这个残忍暴戾、恶名昭著的摄政王? 他是三朝老臣,历经三朝不倒,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天下读书人心中颇有威望。 他辛辛苦苦经营了一辈子的名声和地位,凭什么要归顺于萧承?他凭什么要跪在这样一个恶鬼脚下,把自己积攒了大半辈子的清名拱手奉上? 佟巍的手指攥紧了袖口,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在他喉间翻涌着——他可以选择不答应,他还有筹码,还有退路。 他稳住了呼吸,“王爷,老臣虽年迈,但也知道归顺二字的分量老臣一生清名,从未依附过任何人。王爷若是想让老臣替你做事,老臣可以答应,但归顺二字,恕老臣不能从命。” 萧承闻言知道佟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必须得拿点证据给他瞧瞧才能让佟巍老实听话。 他从桌面上拿起几只细长的小竹筒,轻轻朝佟巍的方向一推。 竹筒滚过桌面,在桌沿停住,正对着佟巍。 那些竹筒有新有旧,有的边缘还系着一截细线——是他们每次与北疆通信时绑在信鸽腿上的那种细线,丝线还保持着系紧的状态,像是刚从信鸽腿上取下来的。 佟巍看到那几只竹筒时,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认得那根绳结的系法。 佟巍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不松口,就是认为萧承没有掌握证据,所以才逼迫他归顺,没想到 佟巍缓缓道,“王爷早就知道了?” 萧承看着他,嗓音淡淡道,“显而易见。” 佟巍有点被逼急了,想破罐子破摔,他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些,想起自己背后那些支持者——那些他用了大半辈子经营出来的关系网,还有遍布各地的门生故吏。 他们是他的底气,也是他最大的依仗。 佟巍告诉自己,萧承不敢真的动他,他在天下读书人中很有威望。动了他,天下读书人的笔会像刀一样砍向萧承,萧承再怎么不顾名声,也不可能把半个朝堂的人都得罪干净。他这样想着,下颌又微微抬了一些,像是一根被压弯了很久的竹子,正在努力重新挺直。 萧承又看穿了佟巍的念头,他声音不急不慢道,“佟巍,你以为本王不敢动你?” 他像陈述事实一般道,“你背后的那些人,不过是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臣,也就只会写写奏章、骂骂朝政。” 佟巍看着他,有一种感觉心脏被抓紧了的预感。 萧承眉头动了动,嘲弄道,“但你觉得,那些人能挡得住本王的“鹰犬”?” 佟巍心脏一颤,想起来这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摄政王在外的形象可一直都是阴狠狼戾、嗜血残暴。他不高兴了,可不会跟你讲什么道理,伦法。 还有那些传闻——比如摄政王府的暗卫被世人暗称为“鹰犬”,因为那些人从不讲道理,不讲伦法,只听从命令。比如称摄政王为“疯子” 纵使他背后势力再多,可天下悠悠众口再多,也扛不住明晃晃的刀子,刀尖一闪,舌头齐齐断掉,自然也就没办法再讨伐萧承了。 文臣的笔再利,也利不过刀,弹劾的奏章再多,也拦不住出鞘的剑。 他那些门生故吏在朝堂上可以用文章和言辞堆起一道墙,可萧承根本不打算找到大门,从里面出来。 萧承只会想办法拆掉它,甚至摧毁它。 佟巍忽然意识到,他手里那些筹码,在萧承面前其实根本算不上筹码。他的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像是自己的命运一同随着唾液咽进胃里,受胃酸腐蚀破坏。 萧承看着他,像是已经看到他心里的那杆秤正在慢慢倾斜,“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到了这一步,再想把自己摘干净已经来不及了。” 佟巍站在殿中,感觉到自己脚下那道曾经坚不可摧的地基正在被人从底下一点一点地抽走。 他看着萧承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很想问一句——既然已经有了他和北疆通信的证据,为什么不直接以通敌叛国将他处死?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把他叫到这里,给他安排任务,逼他走一条他不得不走的窄路? 别让我抽你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几乎已经涌到了嘴边,但他又咽回去了。他像是怕一旦问出来,就会听到什么令他后悔的东西。 佟巍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纸页,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几只竹筒,他站了很久才开口道,声音有些嘶哑,“王爷想让老臣做什么?” 萧承看着他,知道他成功了,佟巍这次和他的交锋输了,“做你该做的事。” “本王要北疆的人一旦南下,迎接他们的不是溃败的防线,而是一支已经等在那里的军队。你只需要做好你这一环,剩下的,本王会处理。” 佟巍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苍老的手指上,指尖微微发着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把那只竹筒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竹筒不重,但他握着它的手像是在托着一件无比沉重的东西,“老臣明白了。” 他转过身,朝殿门走去,脊背好像比来的时候佝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沉沉的压在他肩上,那件深绯色的官袍在他身后拖出一段长长的影子,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萧承坐在椅中,听着那道声音慢慢消散,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其实他可以直接杀了佟巍和季书璋,派自己人和北疆传信,正如他所说,他不怕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那些人奈何不了他。 但他需要佟巍的势力,不只是为了获得权力和推行政令,佟巍几乎受到天下一小半读书人的拥簇,白临芳则占据着另一大半。 虽然之前官学改革的时候有白临芳的支持减少了大部分阻力,可还是有一部分老顽固认为此举有违祖制、不顾礼法,若是有佟巍的支持则会更容易推行。 萧承轻轻垂下眼睫,眸色有种化不开的温柔,更何况他想和林知予成亲。 他不在乎天下悠悠众口,但他不得不替林知予在乎,男人和男人成亲本就多受诟病,若是能获得白临芳和佟巍的支持,几乎天下人的口风都会被逆转,这段婚事将会成为世人称赞的一段佳话。 片刻后萧承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廊下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吹动他的衣袍下摆,他要去找他的成亲对象了。 —— 御花园的荷花开了小半,大部分还是花苞或者半绽的样子。池面铺着一层新绿,粉白色的花瓣从叶间探出来,被晨光照得透亮。 林知予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得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企鹅。 步子不敢舒展,腰背不敢挺直,双腿紧紧并拢,每向前挪动一步,都万般谨慎,步履迟缓又拘束。 他心头笼上一层难以言说的羞赧,周遭但凡一点动静,都叫他下意识绷紧身子,不敢抬头看人,生怕旁人窥见自己这副窘迫模样,只盼这条路能短些,再短些。 偏偏每一次轻微晃动,都提醒着他此刻难堪的处境,满腹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缓缓往前挪,不想提前结束这场来之不易的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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