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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意识到，只要他还是太子，那梁永鹊就依然有危险，云奉驷就做不到全然接受他的存在。　　因为他是太子，在世人眼里他就不能有污点。　　梁永鹊看到了他的反应，连忙上前来，小声道：“我就在外面，不走远，要是圣上派人来抓我，我就跑回来求殿下救我。”　　“……那你去吧。”云如曜最后还是松口了。　　待殿内宫女尽数退下，云海鄯才从怀里摸出一块墨色令牌，神神秘秘地塞到云如曜手里：“拿好喽，这是爷爷藏着的暗卫，你爹都不知道。”　　云如曜一愣，指尖摩挲了一下令牌表面。　　云海鄯这么多年跟云奉驷相安无事，但并非没有在暗中做好这逆子随时都会发疯杀他的准备。　　这是他当年离宫时带走的暗卫，是他费尽心思瞒着亲信大臣还有儿女们私养的暗卫，人不多，胜在精，当年他看云奉驷一路砍上东宫的架势就觉得这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保险起见还是一直养着这批暗卫，没把人散了。　　如今倒是给云如曜用上了。　　“你爹说，你不想做太子了。”云海鄯笑了一声，却没什么笑意，反而满眼悲伤，“真的坐上这个位置，谁都不想做，但都必须做。”　　云如曜茫然地望着云海鄯，云海鄯只是拍了拍他手，怅惘道：“其实这么些年来，我一直都觉得对你爹心中有愧。”　　“当年是我不管不顾抛下皇位逃跑，若是你爹不杀，或是杀不过他们，他就得死。”云海鄯半眯着眼，他已年迈，眼睛却依旧锐利，“他很聪明，看得也很通透，我一直觉得，他是最像我的那一个孩子，但比我更强些。”　　“起码他知道，放下屠刀不代表没有了血腥，如若没有人握剑，那所有人都有可能被杀。”云海鄯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他握住了剑，当年一团乱的皇宫如今已井井有条，就连治国，他也做的不错。”　　“曜儿，你必须是太子，因为这把剑在他之后必须由你来握。”他抓住云如曜的手，微微用力，仿佛是某种告诫，“你爹偏宠你已是人尽皆知，其他皇子必然清楚若你存于世，太子之位就轮不到旁人，他们自然会乖乖销声匿迹，可如若你主动放弃，拱手让与旁人，无论是谁，将来总会有一日想起曾经他们连你的一根发丝都比不上，如若不是你放弃，这位置根本轮不到他们来坐。”　　“如果他们觉得你将来会后悔，又想当皇帝了呢？”　　云海鄯眸色沉沉，在这一刻，他披着的那层和尚皮囊被扯下，这里只有太上皇。　　“他们会想杀了你以绝后患。”　　“只要你还握着剑，他们就不敢造次。”云海鄯沉声道，“若你不当太子，来日必然死路一条，就连永鹊也无路可退。”　　云如曜认真听着，隐隐察觉云海鄯把令牌交给他的用意。　　“你怕你爹会把他手中的剑指向你，那你自己也握一把剑。”云海鄯小声道，“我跟他说了，我会给你保命的底牌，他要是敢对你下手，你就可以要他的命。”　　云海鄯手里的这支暗卫，熟悉宫里布局，清楚皇帝习惯——真的可以去刺杀云奉驷。　　“曜儿，不要害怕东宫之位要承担的一切，权力与责任对等的，你想保护永鹊，就要有足够的权利。”云海鄯轻声道，“你也知道你爹的为人，他不可能放任你离开皇宫，也不可能同意你把太子之位拱手于人。”　　云如曜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　　那股冲动劲儿已经散了，他很清楚，他当太子已成定局，这一世的云奉驷因为他年幼时透露过的三言两语，这些年暗地里主动让渡了不少权力给云如曜，有时候云如曜甚至觉得云奉驷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他必须当太子，那些跟他毫无亲情的兄弟们如若登基，他就只有死路一条，梁永鹊也是。　　他握紧了手里的令牌，小声道：“他会让梁永鹊留下吗？”　　云海鄯知道他说的是谁，温和地笑了笑。　　“他会的，因为他很清楚，你很喜欢那个孩子。”　　只要是为云如曜好的事，云奉驷都愿意去做。　　云海鄯温声道：“曜儿，你喜欢他，想跟他共度一生，这没什么不好，但你是太子，你未来会娶太子妃……”　　云如曜斩钉截铁道：“我不会！”　　云海鄯深深地看着他：“如果你要与他堂堂正正在一起，那你就要做像你爹这样的皇帝。”　　权力尽归于手，朝堂就是他的一言堂，言官可以谏言，百官也可以上奏，但最终的一切都必须要有他的同意。　　但他不能是昏君，不能是暴君，他做的每一个决策都必须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否则便遗臭万年。　　云如曜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他要彻底掌权。　　缓和　　云海鄯走出殿外时，梁永鹊靠在殿门边低垂着头，出神地想着什么。　　“永鹊。”云海鄯慈祥地看着他，“曜儿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梁永鹊乍然回神，连忙站直了，摇头道：“不费心，是我想照顾殿下。”　　云海鄯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问：“你进宫前，跟曜儿见过面吗？”　　梁永鹊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并未。”　　“……”云海鄯淡淡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　　梁永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点茫然，带着疑问回了殿内。　　他陪着云如曜说了会儿话，少年人刚刚心意相通，说什么都是黏黏糊糊的。　　晚些时候，云奉驷来了，站在殿门外看着梁永鹊哄云如曜喝完药，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梁永鹊余光看到了他，乖觉行礼：“圣上。”　　云如曜看了看云奉驷，伸手拉住了梁永鹊，却是软着语气喊：“父皇。”　　云奉驷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云如曜是在跟他撒娇。　　一边撒娇一边说自己一定要跟梁永鹊在一起。　　“……哼。”云奉驷叉着腰走过来，看了眼干干净净的汤药碗，又看了眼云如曜好了很多的脸色，最终还是缓和了脸色，坐在床榻边，默然看了云如曜半晌，问道：“做太子不好吗？”　　梁永鹊心知他们父子需要开诚布公地聊聊，给了云如曜一个安抚的眼神，端起碗出去了。　　云如曜视线里是云奉驷身上的龙袍，华贵威严，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权势，又有多少人惨死于权势斗争里。　　云如曜轻声呢喃：“爹，你知道吗，在……那个梦之前，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被废。”　　皇帝有多宠太子，宠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旁人知道的，宠到了别的皇子怕引皇帝猜忌连看一眼龙椅都不敢的时候太子就坐在龙椅上玩九连环，宠到其他皇子都可以弃如敝履的时候太子有一点小病小痛皇帝就要彻夜守在床前。　　旁人不知道的，皇帝为了太子不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能瞒下皇后私通亲王这种事，甚至到最后皇后在名义上都是皇后之尊风光大葬——实际上早不知道丢到哪个乱葬岗去了。　　前世云如曜躺在云奉驷怀里抓着国玺啃的时候，哪里想得到日后他会落到众叛亲离，永囚深宫的地步？　　“我后来总是在想，如果我不是太子，是不是就算你不喜欢我，也可以随便去个封地潇洒一生，而不是……余生都必须在冷宫度过。”　　“但是我后来又想，如果我不是太子，你也不喜欢我，母后也不喜欢我，那我应该早就死了。”云如曜笑了笑，眼眸里尽是疲惫，“当太子……最有用的居然是能保命。”　　云奉驷默然，他年少轻狂，不曾想到自己的过度偏爱会断了云如曜的后路，让他只剩太子这一条路可走。　　云如曜说的不错，如果他不是太子，或他不再是太子……　　那么下一位入主东宫的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容得下云如曜。　　云奉驷慢慢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云如曜怔怔看着那样东西半晌，眼泪忽然落下。　　“莫哭。”云奉驷叹着气，抬手抹掉他脸颊的泪水，把手里的东西塞到云如曜手里。　　那是一个拳头大的玉雕印章，盘龙仰首，栩栩如生。　　这是国玺。　　“早晚都要给你的，如今不过是早了些时日。”云奉驷温声道，“国玺副玺都是一样的，爹爹用副玺也成，好好收着，别给旁人看到了，不然又有言官要念叨爹爹了。”　　云如曜捧着那别人视若珍宝的国玺，垂着眼落泪，啜泣着道：“那我能给梁永鹊封太子妃吗？”　　云奉驷眉头皱成一团，面容几经扭曲，最后憋出了一句：“日后再说。”　　云如曜也就是开个玩笑，他很清楚，如今他已至舞象之年，如若皇后还在，便要开始给他挑选未来的太子妃了，如今皇后没了，太后……太后在云奉驷登基前便逝去了，整个后宫没有一个人能有资格插手太子妃之事，这个位置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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