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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人 新年如期而至。 除夕那天,京市的雪下得很大。 整座城市被一层厚厚的白色覆盖,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雪幕中变得柔和而模糊,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比往常少了许多,连平日里喧嚣不绝的商业区也变得安静下来。 大多数人已经回到了家中,围坐在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桌前,窗户上蒙着一层温暖的白雾,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木溪没有参加任何卫视的跨年晚会,也没有录制任何新春特别节目。 他的十二月行程表上干干净净,除夕那一栏只有一个手写的备注,回家。 但这个“家”指的并不是他那间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那是公司分配给他的,只能算是短暂的住所。 下午三点,他和嬴玄一起出了门。 嬴玄开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市区逐渐过渡到越来越稀疏的城郊,再到蜿蜒的山路。 路面积了雪,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车速不快,稳稳地沿着盘山公路向上攀爬。 木溪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车里没有厚重的汽油味,没有其他难闻的味道,木溪总算坐车坐的没那么痛苦。 嬴玄侧头看了他一眼,手上转动着方向盘,似乎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愉悦了起来。 车子最终停在了京郊一座不起眼的山脚下。 依旧是熟悉的山,只不过此时的山被白雪覆盖,显得多了几分寂寥和空旷。 木溪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空气立刻涌了进来,裹挟着松木和雪的清冽气息。 嬴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对木溪笑了笑: “走吧,带你去见几个人。” 他们没有沿着正常的山路走。 嬴玄拐进了一条被积雪覆盖的林间小径,路径狭窄,两侧的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和雪团,偶尔有积雪从枝头坠落,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木溪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平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树林和山石,像是在默默记录着什么。 嬴玄没有回头,但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别紧张,都是自己人。” 木溪没有说话,但脚步明显放松了一些。那看来就是熟人了,应该是那只狐狸口中的那些熟人。 那不就是……嬴玄的养育人?放在现代社会,叫监护人吧。 是人吗?说不定叫监护兽呢?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林木逐渐变得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被山体环绕的平地。 平地上有一座竹制的凉亭,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外面随意裹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他的头发花白,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髻,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眼窝微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正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水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成白色的雾柱,袅袅上升,在碰到亭顶的积雪时消散无形。 他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看到木溪和嬴玄从林中小径中走出来,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间却异常清晰: “来了?茶刚泡好。” 嬴玄快步走上前去,在那人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捧起那只温热的茶杯暖了暖手心,然后笑着说了一句: “葛老,新年好啊。” 葛老没有回答这句问候,而是将目光越过嬴玄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是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评判的注视。 片刻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某个问题的答案表示了确认。 “你就是那位域外之神。”他说。 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木溪站在嬴玄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上前一步,语气平淡而礼貌: “葛老。久仰。” 葛老摆了摆手,:“别说这些虚的。坐吧,小友,我这个老头子也是早有耳闻呐。” 木溪看了嬴玄一眼,嬴玄朝他点了点头,他便在木溪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三个人围坐在那张石桌前,茶水的热气在三人之间升腾、盘旋、消散。 山中的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积雪从竹叶上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木溪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鸡蛋大小的果实,表皮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在冬日的灰白天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将那枚果实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葛老面前。 “新年快乐!葛老。” 葛老低头看着那枚果实,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光滑的表皮。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木溪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倒是舍得。”他说。 木溪笑了笑,没有回答。 葛老没有再推辞,将那枚果实收进了袖中,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茶也喝了,东西也收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大过年的,别陪我这个老头子在这儿吹冷风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拍了拍棉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几步之后,身影便消失在了竹林的阴影之中,像是被那片墨绿色的背景吞没了一般。 嬴玄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微微变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屑。 “走吧。还有好几个地方要去呢。” 木溪并不在乎对方的态度,何况对方态度也算还行。 这个年纪,这个长相,应该比嬴玄要早活好几个纪元,是真正的长辈中的长辈了。 却感觉莫名有些眼熟,似乎……见过? 无外乎对方可能会排外,何况是自己这样的域外之神。 送出去的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果子罢了。 对方的身体已经枯竭,神兽力量易散,明显已经到了衰落的年纪,即便吃了果子也并不会好。 命里轮回终须尽头。 故友重逢 他们又去了几处地方。 每一处都隐在山野之间,或是溪涧之畔,或是云雾缭绕的峰顶,或是藏在深深的山谷之中。 每到一处,木溪都会见到一个不同的人或者说,不同的存在。 有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羽绒服,坐在一棵落了满身白雪的古松之下,膝上摊着一本书,但书的页面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 她看到木溪和嬴玄走近,合上书页,抬起头来,目光在木溪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弯起眉眼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嬴玄挥了挥手,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 每一个神兽都有自己选择的栖息之地,也有自己的性格。 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少年,蹲在一条结了薄冰的溪流边上,正用一根枯枝戳着冰面玩。 他看到木溪来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围着木溪转了两圈,又好奇地打量了嬴玄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亮晶晶的、像冰糖一样的东西塞进木溪手里,笑嘻嘻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便一溜烟跑进了树林深处,速度快得不像是一个人类孩童应有的敏捷。 木溪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晶莹剔透的“冰糖”,笑了笑,收进口袋里。 嬴玄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始终没有多问。 只是在返回的路上,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下行时,他才开口说了一句: “他们都是神兽?” 嬴玄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点了点头: “嗯。活得比我久的多的是。我只是运气比较好,赶上了个好时代。嗯……赶上了遇到好人” 木溪没有接话,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去,握住了嬴玄放在膝盖上的手。 嬴玄睁眼开眼,但手指回握了过去。 暖融融的,一点都不像小树,倒像他们小兽一样,适度的服软卖惨,能得到主人更多的爱护,呵护以及独宠。 这是嬴玄的得宠法则,也是领悟到的至高法典。 夜幕降临时,车子停在了京郊那座山的山顶。 木溪从车上下来,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了脚步。 嬴玄跟在他身后,也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 在那片被夜色和雪光共同笼罩的山顶空地上,矗立着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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