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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之薇立刻应道:“明白。” “让他来京市总部。” 靳主管的语气不容置疑: “既然决定走演员这条路,就需要系统性的专业训练。我们会请业内最顶尖的老师来带他。 至于他什么时候能‘出师’,就取决于他自己的悟性和努力了。公司只给一年的窗口期。 如果一年之内,他无法交出符合预期的成果,届时我们会重新评估签约等级,并考虑调整后续的资源投入方向。” “我没有异议。”木溪的回答依旧简短而清晰。 合同文本很快被打印出来,平整地摊开在会议桌上。 签字栏还空着,等待着最后一笔落定。 木溪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没有犹豫,俯身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而流畅的沙沙声。 他放下笔,直起身。 窗外的阳光正好在这一刻突破了云层的遮挡,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将他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中。 会议桌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鲜嫩的光泽,叶尖微微颤动,仿佛在那一瞬间,悄悄向上攀长了一寸。 上课 木溪抵达京市那天,天空是北方特有的那种高远而晴朗的蓝,阳光明亮却不灼人。 邝之薇亲自开车到车站接他,一路穿过纵横交错的城市动脉,将他带到了天玄娱乐位于东三环的总部大楼。 大楼比海城的分公司更为气派,冷灰色的玻璃幕墙在日光下折射出锐利的光泽,大堂挑高开阔,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后方巨大的公司logo简洁而醒目。 邝之薇带着他刷了门禁,穿过大堂,在电梯间等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时,里面走出几个抱着文件的职员,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又匆匆移开。 邝之薇先带他去17楼的人力资源部办了入职手续,录了指纹,领了工牌和内部通行手册。 然后绕去15楼的经纪事业部,和几个相熟的同事打了招呼,认了认门。 一圈走下来,木溪手里多了一杯行政走廊咖啡机出品的美式,他端着没喝,只是礼貌地握着,跟在邝之薇身后,最终停在了4楼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培训室门前。 邝之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 “里面这位,是公司花了不少力气才请动的。王楠老师,京市戏剧学院的退休教授,带出过好几届金峰奖最佳男女主。 退休后自己也没闲着,前年凭一部小成本的民族题材文艺片,拿了金峰奖最佳女主角的桂冠。 能把她请来给你做一对一的基础培训,我把我姐姐的人情都用上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老师脾气直,要求高,你多担待。” 木溪点了点头。邝之薇这才推开门。 培训室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一些,不像传统的教室,更像一间小型排练厅。 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镜,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帘半拉着,过滤后的光线柔和地铺满整个房间。 墙角立着一架移动白板,上面还残留着一些被擦去一半的粉笔字迹。 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性正坐在窗边的一把折叠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剧本。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色棉麻长裙,外罩一件薄开衫,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被岁月温柔对待过的脸。 皱纹沿着眼尾和唇角延展,但并不显衰老,反而沉淀出一种通透的平和。 她的眼神没有老年人常见的那种浑浊,反而异常清亮,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平静,却能把人看得清清楚楚。 邝之薇快步上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王老师,人我带来了。这就是木溪。” 王楠放下剧本,目光越过邝之薇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个高挑的年轻人身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里的通透感。 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沉淀过的从容: “我要跟你说清楚。天分这个东西,它就是天分。后天怎么学、怎么练,有些人就是不一样。你这孩子能被我带到什么程度,我老婆子是打不了包票的。” 她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我都到了该彻底退休的年纪了,还被你拉出来教书。” 木溪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平和:“麻烦王老师了。” 王楠从椅子上站起来,缓步走到他面前。 她个子不高,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她目光在他眉眼间停留了几秒,然后问: “你不是科班出身的吧?” “不是,王老师。” “无所谓。”王楠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窗边,却没有再坐下,而是靠在窗台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演戏这事儿,往大了分,无非两条路,学院派和体验派。 你没有在学校里经过那套系统的训练,那就只能靠恶补理论知识和在实际的剧组里去摔打、去感受,用亲身体验来填补这块空白。 大部分人,要上了一定的年纪,经历了足够多的人和事,才能真正咂摸出人间百态的滋味,才能在戏里演出那种厚度。” 她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木溪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与期待并存的神色: “你还年轻。我只给你半年的时间。如果你的进步无法让我满意,那我不会再教你。 这不是针对你,是我这把老骨头的时间和精力都有限,不想浪费在看不到希望的事情上。” “好的,王老师。”木溪的回答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保证或表态,只是简洁地接受了这个约定。 他的背脊挺直,目光平视着面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神清澈而坚定。 王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至少,这副外在的骨架和精神气,是立得住的。 至于内里能不能填上东西,那就是接下来的半年里,她要验证的事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木溪的日程被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每周六节演技课,三节乐理课,四节形体课,排布得密密麻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邝经纪人美其名曰既然学都学了,那就学的全面一些。木溪倒也听话,毫无怨言。 他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单而固定: 从天玄总部附近的公寓到四楼的培训室,往返于排练厅、琴房和形体房之间。 上午在王楠的指导下进行各种情绪爆发和情景演绎的训练,下午则被乐理老师按在钢琴前辨认和弦,或被形体老师以各种方式拉伸、折叠、矫正姿态。 日子过得紧凑而充实,每一天都像被拉满的弓弦。 结课 王楠最初预估的半年教学周期,在第二个月末尾便提前画上了句号。 她看着刚刚结束一段无实物表演、正微微喘着气平复呼吸的木溪,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的天分实在太好。有时候连老师也看不清,你为什么能演绎出这么多层次截然不同的情绪。”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探究,“你之前真的没有跟其他老师学过?” 木溪摇了摇头,没有多做解释。 他确实没有系统地学过表演。 他只是见过,在世界树之下,在长达四百多年的光阴里,他见过太多的人类。 他见过他们在丰收时的狂喜,在失去至亲时的恸哭,在爱人面前的心动与羞怯,在背叛来临时的愤怒与绝望。 起初,神明并不能真正理解这些激烈的情感波动。 但随着信仰之力的积累,他与信徒之间的联系日益紧密,那些情绪如同涓涓细流,通过信仰的纽带渗入他的感知,逐渐变得清晰可辨,甚至感同身受。 他真正体验过绝望与痛苦的滋味。 火焰吞噬他的枝叶,信徒的哀嚎与祈祷在火光中断绝,那种毁灭性的打击,那种无能为力的悲悯,至今仍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抬手抹去脸颊上残余的泪水,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王楠却皱起了眉: “你的情绪和你的眼神都在告诉我你在哭。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强行隐藏情绪,只会削弱你对情感本身的敏感度。”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不加修饰的直接: “木溪,你很适合这一行,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老师要给你一句忠告。 过于沉浸地代入剧中人的情绪,会让你被角色的情绪裹挟着走,消解你自身对情感的掌控力。 我们是演戏的人,在演绎出情绪的同时,也要清楚地明白,你是剧中人,但喊停之后,你必须立刻抽身。 过度消耗自己的情绪,对你的身心都是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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