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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恭亲王这句“让那孩子笑了”,像是把他原先所有的自我定义都换了个角度。 原来不是他单方面在拉人一把。 原来楚砚舟在他身边,真的会轻一点。 “王爷……”李明辉开口时,声音都比平时低,“臣没想那么多。” “你要是真想那么多,反倒不像你了。”恭亲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这人,嘴上总说自己只想混日子,手却一直没停。你若真只想躲,早该躲远些了。可你没躲。” 李明辉垂下眼。 这话戳中了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一点。 他一开始确实是想躲的。躲加班,躲责任,躲宫里这些永远看不完的东西。可后面事情一件件推过来,他没走成,也没再走。不是因为他突然有多高尚,是因为有些人和有些事,已经不是“能不能躲”能说清的了。 恭亲王看他神色,知道自己点到为止,便不再继续追问,只是拿心碟里的一块酥点,咬了一口。 “行了。”他把那口点心咽下去,“老夫今天问这一句,不是想逼你交底。只是想告诉你,别自己先把路堵死。” 李明辉手指微微一紧。 “老夫活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人。”恭亲王慢悠悠道,“有的人明明心里有,却非要装没事,装着装着把自己装进去;有的人明明想走到一起,偏要拿规矩把自己绑住,最后谁都不痛快。你和陛下,若真只是君臣,那老夫也不多嘴。可若不是,那就别总想着先退一步。” 李明辉一时说不出话。 恭亲王这人说话糙,理却实在。 他不是没想退。甚至退了很多次。可每次楚砚舟往前一步,那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压得他连后撤都得掂量。 恭亲王见他安静下来,反而笑了。 “看来你心里有数。” 李明辉苦笑了一下:“臣是有数,就是这数不太好算。” “那就慢慢算。”恭亲王摆手,“老夫不催你。陛下那孩子,八成也不会催得太狠。” 李明辉愣了愣,没想到对方会把楚砚舟也带上。 恭亲王说到这里,神情里多了点淡淡的感慨:“他能长成今天这样,不容易。如今有人能让他松一口气,老夫乐见其成。至于你们最后成不成,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李明辉耳尖又热了。 恭亲王的话还是那么直,可直归直,底下那点护着的意思却没藏。这个老王爷嘴上像在拿他打趣,实则已经给了最大的支持。 李明辉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多谢王爷。” “谢什么。”恭亲王嗤了一声,“老夫又不是白帮你。你把新账法给老夫弄清楚,别回头让淮安那边账又乱起来,老夫就谢你了。” 李明辉终于笑了。 这才像真正的恭亲王。 两人又喝了半盏茶,后头的话题重新落回账上。恭亲王把宗亲封地那边最容易出问题的几个点掰开给他听,又顺手提了几处淮安沿线常见的偷换法子。李明辉听得极认真,连笔记都记了两页。 等茶水见底,天色也慢慢往下沉。 恭亲王起身时,外头有人来催,说宫中晚宴已备好。李明辉跟着站起,想送他出去。到了门边,恭亲王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故意压低了点声音,“那孩子要是问起老夫说了什么,你就照实说。” 李明辉:“……” 恭亲王见他神色复杂,笑得很痛快,抬脚便走。 李明辉站在茶室门口,目送那道高大的背影穿过回廊,半晌没动。 阿顺在旁边小声道:“公公,王爷走了。” 李明辉回神,抬手按了按额角,低声骂了一句:“这老王爷,真会问。” 阿顺一脸茫然:“问什么了?” 李明辉看了他一眼,没答,只把桌上的茶盏收拾好。 他总不能说,恭亲王刚刚拿一杯茶的功夫,把他和楚砚舟的事,几乎看了个明白。 更不能说,那句“你让那孩子笑了”,现在还在他心里一遍遍响。 那孩子笑了 李明辉没有立刻回御书房。 他从茶室出来后,在宫道上慢慢走了一段。恭亲王那几句话像是茶水里的热气,明明散了,余温却还绕在心口。他走得不快,步子也没乱,可脑子里一直在翻那句“你让那孩子笑了”。 那孩子。 李明辉一开始没敢细想,越想越不是滋味。 楚砚舟比他小两岁,可那个人坐在龙椅上太久,久到很多人提起他时,第一反应不是年轻,而是威势。恭亲王却用“那孩子”来称他,语气还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明明该被人护着、却被迫早早扛起一切的人。 李明辉忽然就有些发闷。 他想起楚砚舟第一次把他从藏书阁提出来时,那双眼里没有一点多余情绪,只像是看见了一份刚好能用的东西。后来呢?后来那双眼睛也还是冷,可冷底下慢慢有了别的东西。 他在南安被雨淋透的时候,楚砚舟把披风丢给他。 在青州对峙的时候,楚砚舟站在他身后,连半步都没退。 在河口追人的时候,楚砚舟明明一身泥水,手却先去按住了他发抖的手腕。 还有太多太多。 李明辉走着走着,脚步放慢了。 他想起楚砚舟登基后那份几乎没断过的值班记录,想起他夜里批折子时紧绷的下颌,想起他一个人坐在御案前,连用膳都要被李明辉逼着抬头。那时候的楚砚舟,确实像一台永远不能停的机器。 他不是不笑,是很少有机会笑。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李明辉站在廊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脑子里一件件往回翻,翻到某个自己都没太留意的节点。 好像是湖心亭那次,自己拿果脯堵他嘴的时候。 好像是第一次把折子锁起来,强行拖他去御花园的时候。 好像是他给楚砚舟倒第一杯蜂蜜水,楚砚舟盯着杯子看了很久,却还是喝下去的时候。 再往后,就更多了。 楚砚舟会在纸条上多写一句,会在他困得直点头时把毯子盖上,会在他嘴硬说不饿的时候让人把点心送到面前。那些变化太细,细到李明辉常常只顾着吐槽,没来得及认真数。 可今天恭亲王一提醒,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些笑意不是突然来的。 是一点一点,被他捂出来的。 李明辉喉咙发紧,胸口也跟着发软。 他其实不是没察觉楚砚舟看他的眼神不对。只是很多时候,他更愿意把那归到工作默契,归到相互依赖,归到一种太复杂又太危险的特殊关系里,不敢往更深处碰。 可恭亲王一句话,像是把他躲了很久的那层壳直接敲开了。 李明辉抬头,看见宫道尽头的月亮门,忽然就不想再绕了。 他没有直接回御书房,而是先回了暖阁。院子里那张石桌还在,桌上放着半盘刚切好的果子和一张折好的纸条,边角压着一枚小小的镇纸。李明辉走过去,拿起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 “恭亲王走了?他说了什么?” 字迹是楚砚舟的,力道克制,收得很稳,可李明辉就是能从那一笔一划里看出几分不动声色的在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动了一下。 还真是,一点都藏不住。 李明辉转身回屋,取了笔,在纸条背面写道:“他说陛下以前活得像台机器。”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第二句。 他本来想写得轻一点,像平常一样打个岔,省得自己看起来太认真。可笔尖顿了半晌,最后还是落下去。 “臣觉得陛下现在不像了。” 写完这句,他盯着墨迹,呼吸慢慢放轻。 不像机器了。 会笑,会递纸条,会记得他不爱苦茶,会在他偷懒时放纵一点,也会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把人往自己身边拉。这样的楚砚舟,比起那个坐在龙椅上不动声色的皇帝,明显更像一个会被人惦记、会被人心疼的人。 李明辉把纸条叠好,放进食盒里,交给守在外头的小内侍送去御书房。 送出去之后,他在屋里站了片刻,忽然有些坐不住。 他又回到案前,把今天恭亲王提的几条建议记了下来。可写了没两行,心思还是飘。最后索性把笔放下,去院子里喂鱼。 鱼盆里,大懒慢吞吞地游着,小懒一见他来,立刻抢着往前扑。李明辉抓了一小撮鱼食,撒下去,看着两条鱼争得不亦乐乎,忍不住低声道:“你们俩倒是自在。” 大懒吃到一粒,晃悠着尾巴走了。 小懒抢得凶,转头又扑回来。 李明辉蹲在盆边看了会儿,心情居然慢慢平下来。恭亲王的话还在,可不再那么扎人,反倒像在替他把一件一直不敢定性的事,轻轻按到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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