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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被告:溯渊。身份:安谛阁美术馆一号展厅解说员。” 那个声音一板一眼地念着溯渊的身份信息。 【检测到法槌已被启用。审判程序启动。是否确认对被告进行定罪?】 系统的声音在广播结束后立刻响起,中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间隙,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愉悦。 易初的手指从法槌上猛地抽离,可法槌依旧留在他的掌心里。 “我没有确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响起来。 系统没有回应它。系统的面板沉默地悬浮在半空中,上面的文字从“是否确认”变成了【确认中】,从“确认中”变成【已确认】。 “被告溯渊,经审判庭裁定” “有罪。” 两个字,轻飘飘的。 审判庭的判断似乎并不需要这个坐在法官席上的法官。从法槌落下的那一刻起,易初就已经是一个旁观者了。 他坐在全场最高的位置上,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阻止,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审判庭不需要法官。法官只是这出戏里的一个道具,一个用来落槌的道具。 易初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审判,不是为了公正,不是为了任何他以为的意义。只是因为这张椅子上需要坐着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是他。 他的眼神暗了暗,思考着如果毁掉整个审判庭,自己的银线有没有这个能力。 溯渊站在被告席上,在听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嘶了一声。 一条黑色的印记浮现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没事吧?” 易初的声音从法官席上传过来,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已经不自觉地离开了扶手,悬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警惕地环顾着四周,法官席的左右两侧是两排高耸的立柱,头顶上是穹顶,似乎画着什么图案,但光线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判有罪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这个审判庭像是一个活的生物,它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按照某种他不知道的规则运转着。 溯渊摸了摸自己的脸,摇摇头,“没事,先想办法从这个破位置上离开。” 易初看着手上的银线,“溯渊,我帮你,你试试能不能离开被告席。” 说着,银线朝着溯渊扑过去。 但就在银线绞住溯渊的时候,易初感觉到了不对劲。杀死溯渊和杀死其他魇兽的手感不一样,当银线绞上那些魇兽的肢体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阻力从线的另一端传过来。 而溯渊不一样。 因为在银线绞上溯渊的瞬间,溯渊就会变成黑雾。所以在银线用力的那一刹那,线的那一端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阻力。 现在,易初手上的银线给他的感觉是实的。 他急忙收回银线。 溯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左臂上,在袖口卷起的位置,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 溯渊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那道突然浮现出来的黑色印记。指尖触上那道印记的瞬间,那股灼烫感又来了,但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是因为这个吗? 还是因为这个审判庭? 想着,他的四周突然从地下爬出几只黑色的手。 溯渊后退两步,腿贴着后面的围栏。 脚腕被握住的触感让溯渊一激灵,他低头,身后同样伸出黑色的手紧紧握住他的脚腕,而还有一只正在攀上他右边的小腿。 黑雾迅速包裹住那些手臂,他从后腰抽出匕首,朝着那只试图沿他小腿往上攀爬的手臂,一刀捅了下去。 溯渊盯着那些可以在被告席来去自如的手臂,再一次尝试将手伸出被告席的围栏,依旧被拦截。 他蹙眉盯着眼前已经要抓向自己脸的爪子,侧开头,匕首从下往上穿过,刀刃刺穿了那只手的掌心,从手背穿出。 那只手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像之前那些一样,碎裂成黑色的碎片,簌簌落下。 虽然很帅,但光顾着耍帅,没完全躲开,脸上被那长长的指甲划出一道口子。 “再这样下去,我可就要破相了。” 溯渊随手擦了擦流下的暗紫色血迹,浓郁的黑雾从他身上向四周四散开来,腐蚀了周围大量丑陋的爪子。 “小心后面!” 易初坐在高处,时刻观察着溯渊那里的动向。 溯渊有视觉死角,但他这里没有。在周围的手臂都被腐蚀的同时,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在其他手臂的阻挡下,无声无息地窜向了溯渊的后肩。 易初的银线瞬间朝那手臂伸出去,在即将到达被告席时,一个白色面具凭空出现,挡在了银线前面。 银线动弹不得,只能停在离被告席一步之遥的半空中。 白色面具和倪馆长戴着的一模一样,面具浮在半空中,倪馆长的声音传出来,“法官怎么能站在被告这边呢?小乖乖,回到你主人身边。” 易初不悦地皱起眉,明显被面具对自己银线的称呼恶心到了。 但银线竟然真的听话的回到了易初身边。 它的尖端从面具的眼洞前缓缓收回,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沿着来时的路线,安安静静地飞回了易初的身边。 溯渊虽然听到了易初的提醒,但还是没来得及,被那巨大的爪子狠狠抓了一下。 暗紫色的血液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浸湿了衣料,黏腻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匕首从他手心翻转了一个角度,刀刃朝上,带着被偷袭后涌上来的戾气,一刀捅进了那只手臂的手腕。 在这只手臂碎裂之后,衍生物对他的攻击似乎停了下来,再没有其他手臂从地上冒出。 面具已经漂浮到了易初周围,易初嫌恶地盯着他,“为什么我的银线会听你的?” 面具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 “啊,你不用对我有这么大敌意。”面具将这种讨厌理所当然理解成了敌意,“这里是我的世界,当然一切都要听我的了,包括你。” “第一轮审判结束,开始对被告的第二轮审判。” 广播声再度响起。 易初现在听着这个声音也觉得讨人嫌,他感觉自己耳边全是这个变态面具男的声音,3d环绕音。 他不是很喜欢给别人起外号,但现在,他除了起个外号外,似乎做不了更解气的事了。 他挣扎着,依旧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面具飘在他眼前,挑衅一般的左摇右晃,“没用的,你无法脱离椅子的。只有老老实实审判,你才能离开审判庭。” “你到底要审判出什么样的结果?”易初举着手里的法槌,瞄准着面前的面具,“我不是已经审判完了吗?” “审判完了?”它的身体在半空中暂停了晃动的节奏,定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被告席上挂伤的溯渊,又回头看了看易初,“这才哪到哪,审判,当然是要将被告审判的永无翻身之日才够爽,你说是吧?” 面具似乎对溯渊有着过大的敌意,易初朝着面具的方向挥动了法槌,但打空了。 “杀不死我的,你放弃吧。””面具轻巧地滑到易初左侧。 易初收回法槌,将它重新握在手心里,“你说要审判,可他的罪名是什么呢?” 面具听着易初的话,莫名笑了起来,“罪名?这重要吗?罪名可以是任何事,只要你想。” 易初不解地将视线移向面具:“什么意思?” 他不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这句话竟然是从一个有思维能力的、有语言能力的、有自我意识的个体嘴里说出来的。 罪名怎么可以是任何事?罪名不应该是基于事实、基于证据、基于真相的吗? 面具没有回答,突然消失在易初眼前,出现在溯渊边上,似乎在仔细欣赏着溯渊身上的伤口。 溯渊抬手就要捏住着烦人的面具,指尖掠过面具的边缘,但它已经退了出去,飘到被告席的围栏外。 面具大声朝高处的易初说:“举起手可以是罪,杀死衍生物可以是罪,站在审判庭,同样可以是罪。有千百种方式定罪,随心而行,就像你们在一号展厅对画作的评论一样。” 面具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得意洋洋:“你们在写下那些评论的时候,知道画里面的故事吗?知道前因后果吗?知道那幅画背后的人经历过什么吗?你们不知道。” 它顿了顿,像是在等两人消化,“虽然你们写的评论无聊的很,甚至毫无价值,但事实是一样的。你们不需要知道真相,你们只需要有一个立场,一个判断,一个‘我觉得’。” 易初听着面具在半空中絮絮叨叨,银线无声地蔓延开,悄悄围拢过去。 虽然知道杀不死,但这东西实在太烦了。 面具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它越说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听众,一个值得它把这场演出推向高潮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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