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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御川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余的话,抱着闻衍舟快步走出了大门。 艾维斯那艘军舰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小楼前方的空地上,舱门大开,舷梯放下,医疗人员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整齐地列在舱门两侧,推着一只悬浮担架快步迎了上来。 褚御川把闻衍舟轻轻地放到担架上,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惊醒一个熟睡的婴儿。 医疗人员立刻围上去,监测仪贴片、供氧面罩、静脉通道——一系列操作快而精准,担架被迅速推入舰舱深处的手术室。 舱门在褚御川身后合拢,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红色。 褚御川站在手术室门外,后背贴着冰凉的舱壁,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了下去。 他低着头,呼吸混乱,双手垂在膝盖之间,掌心里那条红色的小蛇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蜷成一个小小的圈,阖着眼,像是和它的主人一起陷入了沉睡。 台阶下方,季云祁本来还想跟着冲向那艘军舰,脚步刚迈出去两步,后衣领就又被一只手精准地拽住了。 岑尚逸的手劲不小,把他往后一带,季云祁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他。 岑尚逸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能不能少给我添点乱”的无奈: “那是人家星际刑警的军舰,你觉得你有命上去,还有命下来吗?” 季云祁的嘴张开又合上,腮帮子鼓了鼓,嘴唇抿得发白,眼眶还红着,像一只被人从食盆前面拖开的不服气的野猫。 岑尚逸松开他的衣领,转身朝着后方自己的军舰走去,边走边从腰间抽出了通讯器,通知军舰内部队准备出舱。 然后他站在原地,朝还在盯着星际刑警舱门发呆的季云祁丢下一句话: “去把部队带下来,进去清场。” 季云祁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艘亮着白光的星际刑警军舰,攥了攥拳头,然后转身大步朝着军舰舱门去了。 身后的暮色彻底暗了下来,小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声响。 满地的玻璃碎片在最后的余光里折射着细碎的、银色的光,像一场停了很久的雪终于露出了底下的地面。 ———— 手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褚御川正低着头坐在门口的金属长椅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之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根处那条安静的小蛇。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后背贴着冰凉的舱壁,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那些画面在眼前反复地闪——闻衍舟浑身是血地站在红光里、他嘴唇发颤地喊了一声“哥”、掌心下那截后颈烫得令人心惊的温度。 门轴转动的声响让他猛地抬起了头。 谭毅一边摘口罩一边走了出来,白大褂的袖口上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但表情松弛,眉头舒展,脚步也不急。 他看见褚御川微微前倾的身体和那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先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先别急,然后开口说: “放心吧,闻司长没有生命危险。” 褚御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谭毅把口罩折好塞进口袋,接着说: “但是他的腺体本身就没有完全恢复,这次的消耗实在是过大,已经严重超负荷了——而且还是在有抑制环的情况下远程使用异能,对腺体和精神力都造成了二次损伤。” 褚御川听见那句“远程使用异能”,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根——那条小蛇还安静地盘在那里,蛇身温热,蛇尾那道小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褚御川盯着它看了几眼,心脏忽然揪扯着疼了起来。 闻衍舟隔了几百公里,隔着抑制环,顶着还没恢复好的腺体,用这条蛇护了他一路。 他居然到谭毅说出来才意识到那意味着多大的消耗。 谭毅没有注意到他指尖的动作,继续说下去: “不过,s级eniga的腺体恢复能力是非常强大的,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褚御川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问什么,谭毅就接上了后半句: “只是……这次如此大的消耗,再加上上一次精神力触底没有完全养好,闻司长可能会进入精神力休眠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也就是精神能量通道半封闭阶段。” “这段时间他可能无法使用信息素和异能,而且鉴于精神力和大脑之间的某些联系——可能还会影响到他的认知水平和记忆。” “不过这些在休眠期结束以后都会恢复,所以不必太过担心。” 褚御川挑了一下眉。 他捕捉到了谭毅话里那微妙的停顿和措辞的委婉,语气也跟着带上了一点不太确定的微妙: “认知……水平?你是说智力方面吗?” 谭毅抿了抿唇,清了清嗓子。 他摘下自己的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似乎在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呃……是这样的,褚部长,您理解得很对。” “所以我们希望你有一个心理准备——闻司长进入精神力休眠期以后,可能,会——” 他像是在找一个体面的说法。 “——不太聪明。” 褚御川:“……” 谭毅看着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甚至……像个小孩子。”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手术室门顶的指示灯已经从红色跳回了绿色,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止血药剂混合的气味。 褚御川舌尖不自觉地顶了顶腮帮子,腮边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皱眉又没皱起来,想笑又觉得好像不太合适。 他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尾音飘着,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的东西。 小孩儿吗。 那种会朝他傻笑、依赖他、胆小好骗、可可爱爱的小孩子吗。 褚御川眨了眨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闻衍舟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全是他的倒影。 会伸手揪他的袖口,会在他转身的时候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会在他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点头,像一只终于放下所有防备的、柔软的什么小动物。 褚御川低下头,抬手遮了一下自己的下半张脸,指缝间露出的耳根微微泛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谭毅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看出来”的专业表情,又补了一句: “但是他可能……那段时间会。” “可能是全部,也可能是阶段性的,这个难说。” 褚御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点刚刚冒头的期待被这句话泼了一小盆冷水,他抬眼看向谭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又觉得问了也白问。 谭毅清了清嗓子,侧身让开了病房门口的位置: “你可以进去陪着他了。” “他中途应该会醒一次——然后如果开始出现发烧等症状,就是要进入休眠期了。” 褚御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推门进了病房。 房间不大,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 闻衍舟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药液。 他的脖颈上缠着一圈圈愈合绷带,从下颌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的位置,白色的绷带边缘贴着一层半透明的防渗膜。 他的脸侧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细小划痕,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上,呼吸平稳而浅,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和这世上任何一个在午后小憩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褚御川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闻衍舟的睡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刚出系统的那段日子——那时候闻衍舟也是像这样躺在床上,浑身插满了监测仪的线,面色苍白,呼吸浅得他有时候要凑到很近才能确定他还活着。 他也是这样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讲今天天气怎么样、陈苏又闹了什么笑话、审讯部新来的实习生把档案室搞得一团糟。 他什么都讲,不管闻衍舟听不听得见,他怕他不讲的话,这间病房就会太空了。 没想到这么快,这种事竟然又要他经历一遍。 褚御川拄着下巴,歪着头看着闻衍舟的脸。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闻衍舟的脸颊——那处的皮肤比他记忆里薄了一些,带着病中特有的微凉和柔软。 他又捏了捏闻衍舟的唇瓣,力道很轻,像在拨弄一片花瓣。 最后他握住闻衍舟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笨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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