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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聿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自己好像一件作品。 被细细打磨,在身体的角落镌刻上创作者的名姓,成为一件可供展示的所属物。那些攀附在肌肤上的繁复纹路,以墨色勾勒的柔软枷锁,在热水的冲刷下渐渐淡去。 他站在一片水渍中,看着水迹由浑浊转清。 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崔聿发呆,周存远已经打算离开主宅,回到他平静安逸的小城生活,他身为周存远的私奴,当然要跟着他回去。 周存远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只是走之前得跟老爷子当面知会一声,还得在主宅里多待会儿。 崔聿小心翼翼地请求他,说想要回自己家一趟,大概是崔聿最近的顺从取悦了周存远,这点短暂的间隙,他没有再要求崔聿时刻跟在自己身边。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崔聿微微怔了下,没有想到会在里面碰见他。 崔旭也没有预料到他会回来,父子两人望着彼此,一时间竟然都没有出声。片刻后崔旭不太自然地说道,“回来了……坐下歇会儿吧。” 崔旭是伺候周老爷子近身的,要时刻在主人身边,平时过夜也是在主宅的仆人房间,很少回到这处稍远的家中。他同样是家生子,从出生的那一刻,一辈子都献给了周家。 看惯了他衣着严谨、随侍家主左右的姿态,偶尔见到他穿着家居服的模样,崔聿竟然觉得陌生。 他们似乎总是围着各自的主人打转。此刻想聊些什么,却忽然不知从何说起。 崔旭给他倒了杯水,崔聿连忙去接,目光扫过茶几,他看到上面有一些眼熟的盒子。 那是周家配发给家奴的药盒。 崔旭按了按自己的肩膀,随口说道,“可能是年纪大了,经常血压高,站得久了,骨头有时候也酸痛。”他想起什么似的,很轻地笑了下,“比起来大多人,我这个年纪还能有儿子在身边,我已经算很好了。” “三少爷是愿意关照你的,不然……”崔旭的声音顿了顿,仿佛需要下定某种决心,才能将这样僭越的事说出口,“我只是试探性地,把周承宇少爷那边的事往上递了递。他听到牵涉到你,就立刻赶过去了。” 崔聿怔住。 他曾经被派给旁支的少爷周承宇做近侍。若不是周存远及时赶到阻止,他差点就被周承宇的母亲敏夫人迁怒处死。 他以为周存远过来只是巧合,却没想到他本就是为了自己而来。 “有时候我也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可是担心沾上窥探主人的罪名,反而会连累你受罚,只能从底下交上来的记录里找来看,”崔旭叹了口气,“阿聿,你受苦了。” 崔聿摇了摇头,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那些尖锐或沉闷的痛楚,回想起来恍若隔世。他怨恨过崔旭吗?他已经想不起来了,无论崔聿是谁的孩子,降生在这里,都有会同样的遭遇。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三少爷愿意接纳你,再过些年,向他求个恩典,允许你诞育后代,这辈子便也安稳了。”崔旭继续说下去。 崔聿只觉得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苦意。他闭了闭眼睛,平静说道,“三少爷让我伺候床笫。” 他本以为崔旭会震惊,会斥责他惑主、不检点,甚至做好了承受怒火的心理准备。可崔旭只是静静看着他,神色间并无意外。 “伺候床笫,是容易得些主人的青眼,”崔旭缓缓道,“但你不能以此为荣。以色侍人,终非长久之道。若仗着几分宠爱,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那便是自寻死路。” ——以此为荣。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好像他理所应当为主人献上一切。 “就像大少爷身边的白峥……” 崔聿本只是木然的听着,忽然听见白峥的名字,下意识追问了句,“白先生他怎么了?” 崔旭面无表情,“白峥不过是床奴出身,仗着恩宠爬到高位,还是本性难移,已被家主贬斥回去了。若不是大少爷求情,连性命都难保。” 一夕之间,白峥这些年所有的经营与付出尽数抹去。自始至终,他似乎都只能作为一件侍奉肉体的器物,苟且存活着。 “床奴最为低贱,你的与他不同,能走的路,可以比他更远。千万不可被眼前的恩宠耽搁,还是要回到正途上来。” 崔旭以此为戒,嘱咐他不可重蹈白峥的覆辙,要对主人的恩宠感激涕零,不能生出争名夺利之心。 “父亲,”崔聿破天荒地打断他,低声问道,“这些年,您有去祭拜过小秋吗?” 崔旭愣了下,语气平淡,“你妹妹没有福气,走得太早,不能侍奉主人。” 崔聿忽然觉得有些冷。 走出家中许久,他依旧觉得寒冷深入骨髓,放进口袋里的手指被硌得生疼,他才恍惚地想起,他本来是想将崔秋的那枚书签,放回她的“遗物”中的。 “这么说大少爷身边没人了?” 经过某条走廊,他隐隐听见有人议论。 透过花窗,崔聿见到两三个家仆凑在角落。有人接话道,“是真的吗?” 刚开始说话的那人颇为得意,言之凿凿,“当然是真的,主管安排我给他送饭,他那副样子……” 家仆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几人都哄笑了起来。 “一个床奴,还是外面的出身,大少爷不过看他长得好,抬举他,他就真把自己当个人了——我呸!”他很响亮吐了口唾沫,“吃我的口水去吧!” 崔聿忍无可忍,大步走出。几名家仆没想到会有人在,顿时吓得噤声。看清是崔聿后,认出他是三少爷身边的近侍,更是都跪了下来。 “崔先生,奴不知道您在……” 崔聿认得他的声音,正是吐唾沫的人。他手里捧着一份掀开了盖子的饭菜,显然是要给白峥送去的。 “在这里议论大少爷,知道是什么罪责吗?”崔聿板着脸道。 嘲弄欺辱一个失势的家奴,当然不算什么,可是他们言辞间提到了周列正,在家族里算得上僭越的重罪。 几个家仆瞬间都白了脸。 那不是爱 “崔先生……请崔先生饶命!”几个人再也顾不得别的,额头砰砰磕在石板地面上,几下就见了血。 崔聿轻声说,“你们重新备饭菜送来,我不会上报给主管,这样的事,如果再被我知道,我会连同这次,一并报上去,从重处罚。” 几人顿时如蒙大赦,连连叩谢,赌咒发誓绝不再犯。 崔聿没有想严惩这些人,他作为近侍,虽然身份在这些家奴之上,但是主宅规矩森严,每一笔惩罚都要上报刑堂记档,这种时候,崔聿不想节外生枝。 他从那人手中要来给白峥送饭的差事,端着餐盘,走近仆人们的居所。 家奴的住处偏僻,像白峥这样的认了主的私奴,为了方便近身服侍,通常会在主人院中另有房间。但按例,那间统一分配的家奴居所即便空着,也会为他保留。如今白峥遭贬,所有属于私奴身份独有的特殊待遇暂时被收回,他只能回到那个几乎从未住过的地方。 仆人居所的布局大同小异,崔聿并不陌生,很快就站在了门牌标识有“白峥”字样的房门前。 里面的门并没有关结实,隐隐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过于明亮的光线。 现在已经是白天了,怎么还开着这么亮的灯? 崔聿的疑惑转瞬即逝,他抬手在门上轻扣两声,里面随即传来白峥柔和间带着些微沙哑的声音,“有劳你了,放在门外就好。” “峥哥,我是崔聿。”他低声说。 门内的人似乎迟疑了一瞬,“阿聿?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有脚步声传来,夹杂着一点极轻的窸窣响动。 崔聿再熟悉不过,那是金属链子相互碰擦的声音——大约怕被人听见,链子被小心提着,只是偶尔的轻擦,仍然泄出细微的声响。 那扇没有关紧的门被稍微打开了一些,他看到白峥出现在那条不宽的缝隙后。 白峥身上穿着一件崔聿似曾相识的袍子——他在那些被唤来侍奉宾客的漂亮男女身上见过。袍子只堪堪遮住大腿,领口开得很低,几乎要敞到腰际。这样的衣裳,与其说是蔽体,不如说是为了方便让人观赏亵玩。 白峥一向整齐束起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透着潮湿的水汽,他脸上有些疲倦,那双凝视着崔聿的眼眸依旧从容平静,心境似乎和从前并无不同。 崔聿的目光划过门缝,看清屋内景象后,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沿着神经冻僵指尖。 “怎么能……”崔聿喉头一哽,混杂着悲哀的难过在心腔漫延。 仆人的居所是供人休息的地方,床铺桌椅都不会少,然而这间屋子里面太亮了,强光将每一处细枝末节都照得无所遁形。原本放床的位置被一排陈列架取代,上面尽是床笫间会用到的器具。 桌椅衣柜全被撤走,最刺眼的是头顶那盏灯——功率大得骇人,即使隔着距离,崔聿也能感到那灼人的热度。灯罩被拆除,裸露的灯管将房间映得一片惨白,不留丝毫阴影。正下方是一个乌黑坚硬的笼子,里面随意丢着条毯子,和宠物用的盆碗。在这样明亮的照射下,身体上任何痕迹都无处隐藏,连最细微的颤抖也会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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