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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黄纸，想寻几块小石头垒个简单的风挡，余光无意间看到一点反过来的，细微的光。　　崔聿动作一顿，心莫名地提了起来。他凑近些，伸手探进石头缝隙，指尖触到一片扁平的硬物。　　他轻轻将它夹了出来。　　是一枚书签。　　扁长的木片，边缘光滑，上面有精细的刻纹，是某种简洁的花叶图案，还贴着些亮晶晶的装饰物，正是它折射了阳光。　　崔聿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不会认错，因为那是他为崔秋亲手做的。　　这是成套的书签中的一枚，是他曾经送给崔秋的礼物。　　怎么会在这里？　　崔聿将书签紧紧攥在手心，指腹蹭过边缘。木料四角圆润，显然是被人长期摩挲过的痕迹。这也意味着，它被放置在此的时间绝不会太长。　　否则，历经前几日那场不小的雨水，绝不可能只是蒙了层薄灰的模样。　　是谁放下的？　　是白峥，还是他提到过的——另一个祭拜崔秋的人？　　可是，距离崔秋今年的祭日，明明还有几个月。　　疑问涌上心头，随即被他按捺下去，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存远正朝他走来。　　崔聿下意识将书签收起，不着痕迹地，将它塞进了自己内侧的口袋。　　周存远见他神色如常，多少松了口气。　　他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太情愿，却只能顺应从事的无奈，“大哥要我们中午一起吃饭。”　　周列正……　　崔聿想，白峥通常会跟在大少爷身边，或许可以在那时，找机会询问他。　　处置裴家　　周存远是十分的不愿意跟大哥吃这顿饭。　　他先问了二哥去不去，得到否定答复后，心里那点溜号的念头就更强烈了。　　他这边一脚油门，天高地远，大哥难道还能把他绑回来？　　然而周列正提到了裴家——这事到底因他而起，裴昶那小崽子也还扣在他手里，于情于理，他都躲不掉。　　饭局定在世家子弟们常去的一处场所，足够的隐秘，方便处理很多不便为人知晓的纠葛。　　周存远带着崔聿过去的时候，周列正还没有到。　　出来接他的是徐渭。　　这位一副浪荡公子哥做派的男人，是交际圈有名的中间人，也是周列正的好友，与周家兄弟相熟多年。见饭局上还有旁人，不用单独面对大哥，周存远暗自松了口气，脸上挂起笑容：“渭哥，你也在啊。”　　徐渭毫不生分地撞了下他肩膀，打趣道：“可不嘛。好久没见着小存远了，躲哪儿逍遥去了？想约你出来玩都逮不着人。”　　有人哼了声，嗓音冷淡，“他能干什么，不务正业。”　　两人回头，看见周列正一手插在西裤口袋，另一只手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光映亮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众人面前，崔聿没有任何犹豫地跪下去行礼，额头触地，“大少爷。”　　刚才，崔聿悄悄向他身后看过去，跟着大少爷的人也正向周存远行礼，声音陌生，并不是白峥。　　崔聿有些失望，猜想应当是大少爷身边的其他近侍。　　周列正视他为无物，漠然地从他身边过去。　　“大哥，哪有你这样嫌弃弟弟的。”周存远颇为不爽，跟在他身后抱怨。　　徐渭笑道，“那咋啦，存远才多大，反正有你这位长兄兜底嘛。”　　周存远闻言很是认可，理直气壮地看着自家大哥。　　徐渭“咦”了声，目光在周列正身后扫了扫，“白峥呢？没跟你一块儿来？”　　这正是崔聿也想知道的。　　周列正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病了。”　　他终于回完了消息，关掉了备注“白”的对话框，将屏幕按灭，抬眼瞥向徐渭，“你找他有事？”　　徐渭胳膊搭在周存远肩上，没个正形地挤眼睛，“难怪你这么冷。”　　“我心情不好，是因为有人做事拖泥带水，平添麻烦，”周列正冷冷道，他挑眉看着周存远，“过来。”　　徐渭忍笑忍得肩膀直抖，甚至还不嫌事大，在后面推了一把面露难色的周存远。　　周存远只能老老实实走过去，站在大哥面前，微微垂着头，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崔聿自从周列正来到就没再起身，膝行着跟随自己的主人，重新跪在周存远腿边。　　“大哥，我错了还不行吗？”周存远立刻就讨饶了。　　周列正靠在沙发上，手臂随意搭着扶手，蹙眉发问，“哪里错了？”　　周存远才没想过自己哪里错了，纯粹是习惯性堵他嘴罢了。　　他绞尽脑汁，“呃……”　　通过安保系统调动周家资源并不算错，从小到大他就被灌输一个概念，资源就是给人用的，不需要心疼。他试探着选了个看似温情又安全的答案，“让爸跟你们担心了？”　　徐渭被逗得在旁边笑出了声，周存远对他投以一个愤愤的眼神。　　“太可爱了，周小三。”徐渭啧啧笑道。　　他端着一杯酒，顺手给周列正也递了一杯，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弟弟真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　　周列正问得直接，“为什么要扣下裴昶？”　　周存远厌弃道，“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　　他的大哥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是很满意，那双浓密的眉微微皱起，周身气势凛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好在周存远看多了他的冷脸，倒也没有很畏惧，只是觉得又要挨训，心里唉声叹气。　　“你是周家三少，既然他冒犯了你，直接处死就好了。”周列正语气平淡，提起人命像谈论天气一般平淡。　　跪在周存远脚边的崔聿浑身紧绷。　　他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上位者总是如此。　　裴昶可以是b市横行的裴家小少爷，可在更高处的人眼中，他和匍匐在地的家奴们，并没有区别。　　一样是可以被随意碾碎的微尘。　　“现在你扣着一个活人，反倒让裴家上下不安宁。”周列正道。　　徐渭在旁补充，“裴家的人倒也有点本事，请动了百里——裴家是他家的属族来着。”　　徐渭脸上勾起一个嘲弄的笑，“裴家也是有趣，为了捞人，又送了个人来。”　　周存远皱眉，没太理解徐渭后半截话里的意思，但是他已经从周列正的话里，明白了自己的错处。　　他没有斩草除根。　　周存远挠了挠耳朵，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反正，世家之间，是大哥来交涉的。　　但此刻为了安抚显然不悦的长兄，他面上不能表露，只能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从善如流，“我下次知道了。”　　房间的门被侍者拉开，来人身影没到，声音先到了，“饭就没必要吃了，我待会儿还得去趟兰台。”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十二分的桀骜。　　百里漆迈步走进。　　他身形高挑，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黑色皮衣，一侧耳垂上缀着颗黑钻耳钉。他和周列正两看相厌，坐在了距离他最远的位置。　　百里家，与周家有着相近的底蕴与历史，也有着类似蓄养家奴的传统。崔聿听说过，比起周家，百里氏对待家奴的手段更为严酷，规模也更为庞大。　　“百里少主。”徐渭朝他招呼，见人已经到齐了，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好吧，那咱们开门见山。裴家想给那不懂事的小子求条活路，所以嘛……”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新的动静。　　百里漆摆了摆手，毫不在意：“让他自己来说吧。”　　一个面色灰败、眼带血丝的中年男人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他在几位手握生杀大权的世家子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声音因恐惧和绝望而颤抖，极尽卑微，“裴家教子无方，闯下大祸，恳请周家高抬贵手，给裴家一条生路……”　　他不单是为儿子而来，更是为了整个家族。　　裴家已经危在旦夕，摇摇欲坠，百十人存亡就悬于眼前几个年轻人的一念之间。　　周列正平静地看向周存远，“存远，你决定。”　　周存远此刻彻底明白了大哥的用意。　　原本或许可以悄无声息处理掉的一件小事，如今被摆上了台面，演变成了需要两个世家坐下商谈的局面。　　事态未必有多严重，否则不会随随便便言谈间就能处理；可也不能忽视，毕竟涉及到两家。　　归根结底，因为他的不够果决，才留下了后续的麻烦。　　放人　　在父兄身边耳濡目染了那么些年，周存远很清楚要怎么做。　　大哥今天让他来，无疑是想让他面对他应承担的家族责任，亲口说出那些话。　　周存远思索着，然而百里漆的耐心已然告罄。　　他起身，毫无预兆地抬腿，一脚踹在跪伏于地的裴永德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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