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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么醒得这么早……”崔聿偷看被他抓住,偏偏两个人挨得非常近,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崔聿一时语塞,口不择言,已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周存远摸到手机给他看——六点钟。 “不是说好要回去?”周存远说,“不早了,阿聿。” 崔聿所有的不安和惶然,似乎都被他这简单寻常的一句话安抚了。 ·· 崔聿伤到了手,南橡这几天暂代他的职务,负责打理小院,顺便照看崔聿愈合中的伤口。 在南橡给他换药的时候,周存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崔聿缠着纱布的手上。 南橡正在收拾药箱,见到周存远进来,与崔聿一同跪下行礼。 周存远却看也没看南橡,径直伸手将崔聿拉了起来,问道:“手怎么样了?” 作为医师的南橡正想要回答,然而善于察言观色的本能阻止了他。见到周存远的视线自始至终一丝一毫都没有分给自己,南橡选择安静地闭上了嘴巴。 他悄悄起身,连药箱都没拿,果断地从房间里退出去了。 崔聿有些无措地站在周存远面前,忍着几分不自在,摊开那只受伤的手。 南橡医术确实很好,包扎得严密,崔聿甚至没感觉太多的痛楚。 “恢复得不错,”他低声说,“不影响平日活动。” 已经结痂了,只是日常行动时还是会痛。但这样细微的疼对于崔聿而言,完全在他能够的承受范围内。 比这更痛的伤口,他忍过太多了。 家奴是没有病假一说的,限制家奴的规矩多如牛毛,可是对家奴待遇的交代,只有寥寥一句“不得随意虐杀家奴”。 家奴的处境好坏,只在他侍奉的主人一念之间。下放到周家旁系时,崔聿也见过太多了。有些好心的主人会告诉主管,允许生病的家奴短暂休息,更多的只是让人丢给他们一板止痛药片,要他们继续劳作。 哪怕累死在侍奉主人时,也只是得一句“不中用”的评价,像扫走一片落叶般,随意地被清理掉。没有人会觉得不对,也没有人会为他们出头。 规矩只是说不许虐杀——低贱的奴隶自己扛不住死掉了,又怎能算到尊贵的主人头上呢? 崔聿见周存远没有出声,有些急切地补充道,“也不影响开车的。” 他是如此的想要证明自己,眼里尽是殷切的恳求。 周存远不想让家中知道他回去——他从安保系统调用了周家的力量,裴家的事自然瞒不下去,连周老爷子都给他打了视频电话关心。 眼见他毫发无损,才没有让小儿子立刻滚回自己眼皮子底下。 这个时候,为了他的安全,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周存远只带一个崔聿就外出。 但崔聿和周存远,都心照不宣地不想让太多人涉足那片江岸,打扰那份应有的安宁。 周存远没有安排司机。 崔聿想要表达手伤已经恢复到了不影响开车的程度,周存远却皱起眉头。 即便路途顺畅,也需要几个小时车程。 “不需要你来开车,”周存远松开他的手,“我来。” 崔聿微微怔住,下意识就觉得不合适。 周存远立刻说道,“早去早回来,让你一个伤病号开,得磨蹭到什么时候?” 他尽量让语气自然,“明天还有课呢。” 他们已经请了几天的假了。 崔聿迟疑地点点头。 周存远还想寻个由头把南橡支开,走到客厅时,却见南橡已经不在,只留了张便条就告退了。 不愧是二哥手底下的人,实在是很有眼力见儿。 周存远拿起放在茶几上的袋子,崔聿做习惯了仆人,上前想要接过,却被他侧身拦下了,“不重,用不着你。” 崔聿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到袋口,顿时愣住了。 袋子中,是一叠叠的黄纸和几根香烛。 周存远见他已经看到了,手指抵住唇,掩饰性地咳嗽了声。 “祭拜亲人,不都要准备这些吗?” 江岸 周家年节祭拜场面浩大,但是一般都由父亲和大哥周列正操持,周存远对祖先并没有什么敬畏之心,除了例行露个面,完全没在意过都要准备什么东西。 他猜想崔聿没有时间准备,又不好再使唤旁人——南橡虽然好用,但毕竟是二哥的,整个人又总莫名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只能他自己连夜搜索信息,买了这些东西回来。 崔聿看着那叠黄纸,眼眶骤然一热。 他当然知道祭拜亲人要准备什么。 母亲是在生育崔秋时难产而亡的,那个时候,崔聿才八岁。父亲崔旭是伺候周老爷子近身的私奴,终日忙碌,根本没有时间照看两个孩子,两兄妹还小的时候,他交付给别的家奴照看,等到崔秋再大些,她不喜欢被别的家奴服侍,在她的强烈反对下,便只剩崔聿这个哥哥,拉扯她长大。 在崔秋还很小的时候,常常是他牵着妹妹的手,去祭拜他们早逝的母亲。 被主人允许回去祭拜她已经是很大的恩典了,崔聿时刻担心周存远反悔,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看着主人的脸色,哪里还敢提额外的要求。 他没有想到,周存远会为他准备这些。 “你以为我只是随口说的吗?”周存远将袋子放到车后箱中,重重关上门。 崔聿手不能提,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 听到他语气里好像还带了点委屈,崔聿只觉得手足无措,“没有……奴只是……” 他也有点委屈,可能周存远对他的这一点好,让他昏了头,竟然很小声地问他,“您为什么不告诉奴呢?” 周存远有他难以出口的思虑,自然不会告诉崔聿。 他不想拒绝崔聿,可是,他又怕崔聿重蹈覆辙。 想到那夜他赶到岸边,却看到崔聿半个人已经浸在江水中的样子,周存远就觉得心脏一紧。 崔秋的死是如此的突然,少女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在周存远的坚持下,周家人打捞了几天,可是毫无所获,那段时间雨水丰沛,江流湍急,或许早已将那个小小的身影裹挟着冲到了千里之外。 那是崔聿一手养大的小女孩,他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他甚至为此,踏出了那条他始终不敢逾越的红线。 那夜始终是周存远心中的一根刺。 他反复咀嚼,从后怕的恐惧尝到恨意,或许是回味了太多遍,以至于最后每每想起,首先感到的,就是心中无数次质问崔聿的各种怨言。 可他的种种思绪,不该让崔聿知道。 伤真真切切,是在崔聿身上的。 万一…… 周存远越想,心头的不安便越是躁动。 他不敢直接对崔聿说“我怕你想不开”,只能一把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副驾。 周存远忍了又忍,还是在发动汽车时,朝着崔聿闷声解释,“哦,我忘了。” ·· 天高水阔,风和日丽。 周存远的车停在岸边,和崔聿走下江堤。 云江两岸景色雅致,因着前几日的降雨,放晴后的天气也没有那么炎热,岸上有许多忙里偷闲,出来游玩的人。 携家带口,言笑晏晏。 前方不远处有个明媚的女孩抱着一只小狗,裙摆飘飞,笑着招呼同伴为她拍照,崔聿怔怔地看了会儿,忽然回头看着周存远,局促地笑了笑。 “阿秋如果还活着,应该也这么大了。”他低声说,乌黑的碎发被江风拂起,唇瓣似乎都失去了血色。 此话一出,周存远更紧张了。 “奴自己过去就好,”崔聿对他躬身行礼。 周存远没有阻拦,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看着他转身,独自朝着江边那一片略显僻静的乱石滩走去。 崔秋落水的地方不难辨认,当年游轮是停在桥下的。 也是在这个地方,周存远带回了失魂落魄的崔聿。 几年间,周存远没再来过这里,如今再看,似乎和当年没有任何变化。 江岸边,几块嶙峋的灰黑石头半浸在水中,靠近江水的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刻着个“秋”字,边沿已经被江水日复一日磨得圆润。 笔划间依旧可见清隽风骨,崔聿猜想,大概是出自白峥之手。 崔聿抬眼望去,云江舒展地穿过城市,没有声息,像一面倒映天空的镜子,所有波澜静止在这一刻。 阿秋,你还在这里看着我吗? 他垂下眼睛,在那块刻着妹妹名字的石头边缓缓坐下,身后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身前是一去不回的浩渺烟水。 不会了,那个像鸟儿一样渴望挣脱牢笼、向往自由的妹妹,灵魂又怎会甘愿被停在这冰冷的水底,困守七年。 看到哥哥如今这副样子,你一定会很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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