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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皇上……您……您还没用膳吧?这是小的离家时,俺娘……俺娘亲手包的肉包子,还干净着,您……您尝尝?&rdo; 油纸边缘微微渗出一点油渍,火光跳跃,能看清他眼底混杂着敬畏与朴素的真诚。我没有去接,只是伸出手,用力按了按他覆盖着冰冷铁甲的肩头,触手一片寒凉。&ldo;慈母的心意,是世上最金贵的干粮。&rdo;我的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窃窃私语安静下来,&ldo;你自己留着,莫要辜负了。&rdo; 说罢,我起身走向篝火。围坐的士兵们像被惊动的麦浪,齐刷刷站了起来。我伸手按住离我最近的那个年轻士兵的单薄肩膀,将他轻轻按回原处。&ldo;都坐下。此刻没有皇上,只有一同赶路的弟兄,这些虚礼就免了。&rdo; 众人这才迟疑地落座,重新拿起冰冷的窝窝头。火光在他们年轻而疲惫的脸庞上明灭,那专注咀嚼的神情,竟让我恍惚忆起多年前偷溜出宫时,在长安街角见过的乞丐‐‐若能讨得一枚铜钱换个热窝头,眼中迸发的,也是这般足以驱散寒夜的光芒。 方才那老兵又凑近了些,将他手中那个明显已啃过几口的、掺着麸皮的窝窝头掰下相对完整的一大半,再次递来,声音更低,几乎带着恳求:&ldo;皇上,龙体要紧……您多少进些食吧。&rdo;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终是接了过来。脸上精巧的面具并未取下,我只是借着阴影遮掩,微微掀起一角,低头咬了一口。粗砺的口感刮过喉咙,带着淡淡的酸涩,实在称不上美味。但环顾四周,见将士们皆默然吞咽,我便也将那口混杂着沙砾感的食物,慢慢地、坚定地咽了下去。 随即,我豁然起身,从马鞍旁摘下那张沉甸甸的角弓和箭囊,转身便向营地外那片深邃无边的黑暗林地走去。 &ldo;皇上!林中夜露寒重,恐有蛇虫……&rdo;身后立刻响起侍卫压低的、焦急的劝阻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细响。 我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弓握紧了些,脚步未停。 &ldo;众将士在这好些歇息不必跟来。&rdo; 指尖在箭囊中捻出一支白羽,冰冷的触感让我心神一定。方才窝窝头的粗砺感似乎还哽在喉间,而林中清冷的空气,正好涤荡了营地的烟火气。 目光锁住那只在暮色中踱步的野鸡,我缓缓引弓。角弓绷紧的力道从臂膀传至全身,假面之下的呼吸也变得轻缓。手一松,箭矢便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离弦而去‐‐我的箭术虽不及上官渡那般出神入化,可在崇尚文治的朝堂里,这手功夫倒也足以令我暗自坦然。 箭镞精准地没入野鸡颈侧。我走过去,俯身拔出箭矢,提起尚带余温的猎物。如此又如法炮制了两回,这才提着三只野鸡,转身走回篝火映照的光圈里。 &ldo;拿去,收拾了烤上。&rdo;我将猎物随手丢给迎上来的士兵,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有去看他们欣喜的神情,我径直走向那块稍平的青石,拂去尘土坐下,阖上双眼,开始调匀体内因连日奔波而略见滞涩的气息。 内息流转,将周遭的嘈杂渐渐隔绝。直到一股浓烈的烤肉香气袭来,我才重新睁开眼。只见那名老兵正捧着一只烤得焦黄油亮的鸡,恭敬地呈到我面前:&ldo;皇上,您一天未进膳了,请用些吧。&rdo;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也映照出周围将士们虽刻意回避、却仍忍不住瞟向这里的目光。我想起他怀中那个没送出去的肉包子,想起他们手中干硬的窝窝头。 &ldo;朕不饿,&rdo;我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都听见,&ldo;拿去,分给众人。&rdo; &ldo;陛下,您的龙体……&rdo; &ldo;朕的旨意,分下去。&rdo;我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再度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压抑着的、此起彼伏的谢恩声,以及那份小心翼翼被分享的肉香。我依旧端坐如钟,调息凝神,唯有假面之下,无人得见的嘴角,终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赶了一天多的路,在丑时末刻,终于望见了离边境仅十几里远的煊城。 此地位置殊异,恰卡在西域、程国与我朝疆域的交界处,商路辐辏。即便是在这深夜时分,城墙轮廓在月光下依然能辨出几分白日里商旅云集的喧嚣痕迹。我未作停留,一夹马腹,径直驰向边境军营。 &ldo;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rdo; 刚抵营门,黑压压的将士已候在道旁。我抬手虚按,止住山呼,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亲兵,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几位将军与副将默然紧随。眼角瞥见那队随我奔波了一日一夜的卫士,脸上皆带风霜疲色,我对身旁副将低声道:&ldo;让他们下去,好生歇息。&rdo;说罢,掀帘入了主帅营帐。 卸下沾染尘土的铠甲,脸上那副精巧的假面却未取下。坐在主位,目光落于中央巨大的军事沙盘之上,山川地势,敌我标记,一目了然。 &ldo;程国此番,主将是谁?&rdo;我问,声音透过面具,略显低沉。 一位将军抱拳回禀:&ldo;启奏皇上,是程国大将军,郭之战。&rdo; 郭之战。年逾五十,却体魄强健如壮年,用兵老辣诡谲,麾下更是将星云集。是个劲敌。 我手指划过沙盘上代表程军防线的木桩,缓缓道:&ldo;明日阵前,依例擂鼓叫阵。朕会提议,先来一场&lso;战前比武&rso;。此战,许胜不许败。唯有赢了,三军士气方可为之一振。&rdo; 帐下几位将领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彼此交换着眼神。 &ldo;怎么?&rdo;我将语气沉下几分,&ldo;朕的将士,莫非未战先怯?&rdo; 众人身躯一震,齐声喝道:&ldo;臣等不敢!誓死效忠皇上,扬我军威!&rdo; 我略一颔首,挥手令其退下。 帐内恢复寂静。我取过随身的长枪,细细擦拭。此枪名&ldo;建木&rdo;,非宫中御用之器,乃当年上官渡授我枪术时,我亲自绘图纸,寻名匠锻造而成。枪身修长挺直,枪尖寒芒内敛,用得极为顺手,数年未曾离身。 拭罢枪,倦意上涌。连日奔波劳顿,心力颇耗,便吩咐左右不必备膳,和衣卧于榻上。 眠浅,心劳。恍惚间,似有江南水岸的歌声隐约飘来,惟愿那抹倩影,能入梦稍慰。 这一觉却睡得意外沉实,醒来时帐外天色已昏黑。按了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久睡之后的滞涩感挥之不去。重新戴好面具,将&ldo;建木&rdo;负于背后,我轻步出帐。 营中除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的轻响,再无喧哗,多数将士已歇下。我走向马厩,我的坐骑&ldo;禾螭&rdo;‐‐匹通体玄黑的骏马,亲昵地蹭了蹭我的手。 巡夜队伍见我,当即要跪拜行礼。 &ldo;免了,&rdo;我及时制止,低声道,&ldo;将士安睡,莫要惊扰。尔等恪尽职守便是。&rdo; 牵了禾螭,行至营门。守卫见是我,慌忙开门,又要下跪。 心中忽感一阵烦闷,不愿再多礼数,轻轻一抖缰绳。禾螭会意,箭一般悄无声息地掠出营门,将偌大的军营抛在身后。 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四下唯有荒草与寂寥的月光。我勒住马,低唤一声:&ldo;暗卫。&rdo; 五道如鬼魅般的黑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我面前,单膝点地。 我将&ldo;建木&rdo;握在手中,目光落向其中一人:&ldo;麦月,陪朕活动活动筋骨。&rdo; 麦月颔首,反手自腰间抽出两柄短匕。其余四人无需指令,瞬间散开,隐入周围黑暗,既是警戒,亦在观摩。 我长枪一振,枪缨在月色下绽开一点暗红。麦月身影先动,犹如贴地疾风,手中短匕划出两道冷冽的弧线,直刺而来。我侧身滑步,建木如臂使指,枪身横扫,劲风呼啸。麦月腰肢似无骨般后折,匕首险险擦着枪杆掠过,顺势一旋,刃光已抹向我咽喉! 我不退反进,手腕一沉,竖枪格挡,&ldo;叮&rdo;一声脆响,枪杆精准架住双匕。顺势下压,欲锁其兵刃。麦月应变奇速,匕柄一转,巧劲迸发,竟将枪头压偏几分,旋即手腕翻飞,匕尖化作点点寒星,如骤雨般笼罩我前胸诸穴。 我以枪身为盾,格挡着麦月疾风骤雨般的点刺。建木的枪杆乃百炼精钢糅合韧木所制,向来坚固,此刻却在又一次精准的格挡后,发出一声不甚清脆的异响! &ldo;喀嚓。&rdo; 手中力道骤然一轻。我瞳孔微缩,只见相伴多年的建木,竟自中段裂开一道细纹,随即在麦月下一记全力刺击下,应声而断! 电光石火间,我无暇细想,足尖猛地一点地面,借力向后飘退丈余,险险避开随之而来的锋芒。站定时,手中只剩两截断枪。 麦月的攻势戛然而止,他愕然看着断裂的枪身,脸色瞬间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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