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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指尖还没触到她的皮肤,余夫人便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邱元。
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碎了——它们正一点一点地、像碎掉的瓷片被重新拼起来似的,聚拢了,锋利的边缘还在,可拼好之后整片东西反而比原来更结实了些。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带着一丝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的东西,像一枚被风吹落了的花瓣,落在一件旧衣裳的衣襟上,轻轻贴住了。
“师兄,”她说,声音平平稳稳的,像一截被安放在河床底部的、被水流磨了多年的石头,“你说的那些话,我只能信一半。二师姐的事我信,你女儿的事我也信。可你说‘牺牲我一个又何妨’的时候,你自己信么?”
她没有等他回答,只是从窗台上直起身来,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温温的,却像水底下有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游着,不慌不忙的。
“你心里清楚得很——血掌门的人是什么德行。你今天交了我出去,明天他们就会拿着我来要挟无知。后天他们会拿无知来要挟你。然后是你妻子,是你的女儿,是你最后一点点还能称得上‘自己’的东西。你一步一步地退,退到退无可退了,就会发觉自己手里什么也不剩了。”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地摆正了才放出去的。
邱元的脸在那几句话里微微变了一下颜色,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却又被压住了。
余夫人看着他那张微微抽搐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走吧。”她说,声音不大,却稳,“你回去跟屠老怪说,说敛翎鹤娘便在这儿等着。他若想见我,让他自己来。他若不敢来,那就让他派别人来——来一个,我留下一个。来两个,我就杀一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已经空了的革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邱元的拳头握紧了,他跨前一步,紧逼在余夫人身前。
可只一息的工夫,他的手便松开了,因为他看清了女人的眼神,那对漂亮的剪水双瞳中不再有一丝畏惧,不再有半点迟疑,更没有一点紧张与压抑,只有那股他曾经也拥有过的江湖人的快意!
那快意清澈见底,像神鹤门门前的小河,水流不大,却一直那么恣意无畏的流淌着,即使奔涌而去的地方是自己都不知道的远方!
那一瞬间,他心中最后一丝恶意也烟消云散了,像是被河水带走了的污了的外衫,裸着的身上虽凉,但也省去了盥洗的烦恼。
可有趣的是,这一刻他仿佛觉得原本就高挑的小师妹又长高了那么一寸,稳稳的将他的影子压在了下面。
他突然有点害怕,因为他莫名的觉得此刻的自己绝不是小师妹的对手了!
于是,邱元走了。他离开时脚步不重,却比来时快了几分,像一片被风吹进门槛又很快被卷出去的落叶。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时,余夫人倚着窗台,听见那扇侧门“吱呀”一声合上了,之后便再没有脚步声传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是麻雀落回枝头的扑棱声,和风穿过廊檐下那串旧风铃时发出的、零落的叮当声。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被晨风一吹,凉飕飕的,像一片被露水浸透了的、还没晒干的叶子。
她刚刚对峙时没有怕,可现在那股劲儿已经过了,她才感觉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她把手攥成拳,又松开,反复了两三次,直到那点凉意被掌心的温度捂化了,才直起身来,朝门口走了两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急切的余韵:“小笋子,小笋子!”
那声音刚落,廊道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细碎的脚步声。
门槛处探出一个瘦小的脑袋,蜡黄的脸,乱蓬蓬的发,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正微微睁大了些,像是在她喊出第一声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往这边跑。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放下的粗面饼,大约是方才在厨房里帮灶,听见她的声音便丢下手里的活计跑过来了。
“来了,来了!夫人,什么事儿?”他站在门槛里侧,微微喘着,胸口还在轻轻地起伏。
他大约是跑得急了些,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小片被晒化了的碎冰。
余夫人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门槛边上的模样——瘦瘦的,脊背微微弓着,像一个还没长开的、被随手插在田埂边上的新竹竿,风一来就晃,可就是不倒。
她心里那根方才绷得紧紧的弦,忽然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托了一下,松了半寸。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额角那层薄汗用指腹轻轻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拂一片落在瓷器上的灰尘。
小笋子被她这么一碰,整个人微微一僵,可他没有躲。
他只是把目光垂得更低了些,落在自己那双磨得快没了底的旧布鞋鞋尖上,耳廓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那红色从耳垂开始,沿着那道薄薄的软骨往上爬,爬到耳尖时已经像一枚熟透了的、被太阳晒了一整日的野莓果。
“夫人……”他嗫嚅着开口。
余夫人的手指停在他耳廓上,没有收回去。
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鼻梁上那一线从眉心通下来的、干干净净的笔直线条,看着他那两片薄而削的、微微抿着的唇,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又软又胀的、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正微微弯着,像一枚被晨风吹开了一道缝的花苞。
就在这时,厅堂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余无知那带着刚被吵醒的、含混不清的嗓音:“娘,娘,娘!咋了?义父怎么走了?!血掌门真的不来了?”
他大约是从床上被吵醒了匆匆赶来的,头发乱得像一蓬被揉过的干草,衣裳也只披了半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膀。
他站在门槛另一侧,惺忪的眼睛看看空荡荡的厅堂,又看看窗边站着的母亲,脸上带着一种像是错过了什么又不好意思问的、带着点焦躁的茫然。
“那你也别把大师伯放走啊!他功夫是不是比你还高?!我都打算拜他做义父了!有他当我的靠山,岂不是……娘,娘!你说话啊!”当得知邱元的离开后,余无知哭丧着脸,坐在桌旁埋怨道。
余夫人没有答话。
她只是偏过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平平的,既不冷也不热,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熟悉得不需要再多加关注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半壶残酒上。
那甜甜的梨花白似乎还剩下大半壶,琥珀色的酒液在窄口的白瓷壶里静静地漾着一层细碎的光。
“哼~”她忽地轻笑声,一伸手,将那只酒壶拎了起来。她动作迅捷,带着一种像是决定了什么之后特有的、不急不躁的笃定。
余无知和小笋子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仰起头,颈项拉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那截白润的、被晨光映得微微透光的脖颈在抬起的瞬间绷紧了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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