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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3页)

他的脸先是涨红,然后是惨白,到了最后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羞是恼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似的、青灰青灰的颜色。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终于挤出一句:“师妹,你——”

“你别叫我师妹了。”余夫人平静地打断了他,“从你昨夜在酒里下药的那一刻起,你便不是我的师兄了。”

她转过身,推开那扇窗,晨风猛地灌进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像一面被风鼓满了的、小小的旗。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旧布遮着的墙,望着布角底下露出的那一线深褐色的砖面,声音轻轻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下枝头的叶子,落在地面上,没有惊起什么尘埃:“你走吧。回去告诉屠老怪,告诉他我敛翎鹤娘就在这儿等着!他想来,便来。他若是个没卵蛋的孬种不敢来,那老娘也会去找他的!”

眼见自己的阴谋被识破,邱元那张被日头和风沙磨得粗粝的脸,像一张被揭去了底漆的旧屏风,底下那些压了太久的底色终于一丝不遮地露了出来。

他没有再辩解,没有再做任何遮掩,只是把那双沉而稳的眼睛微微阖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那层温温的、带着旧日情谊的光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种冷冷的、像河底卵石被水冲了太久之后残留的、光滑而坚硬的东西。

他站直了身子。

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卸下了一副穿了太久的、已经磨得合了身的假面。

他松了松肩膀,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了些。

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旧皮囊,伸手拔开塞子,狠狠灌了一口酒,像是润一润喉咙,又像是在给自己拖延一两息的时间。

然后他把皮囊重新挂回腰间,抬起头来看向余夫人,那目光里不再有方才那些闪躲和犹豫了,像一块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终于被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那片被水浸得发白、却没长半点青苔的老底面。

“师妹,”邱元终于开口,他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你斗不过血掌门的。莫说你功夫不如我,便是胜我一倍,也绝不是那屠老怪的对手。”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方桌边上,伸手扶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风刮了许久、树干已经歪了却还在硬撑着的老树。

“血掌门如今的势力,不仅霸占关中,连江南、漠北都有他们的分舵。你这些年躲在深宅大院里,不知道外面的天已经变成什么样了。不怕你笑话,为了神鹤门我真的拼过,拿整条命去拼过……”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碗又苦又涩的汤药,“可拼到最后,才发现所有的努力、流下的血泪都不过是螳臂当车。门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我连给他们收尸都做不到。甚至连我最、最亲近的那些师兄弟都救不了!你以为我不恨?我恨!可恨有什么用?”

余夫人站在窗边,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将她整张脸笼在一片柔和的逆光里,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

她只是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像两只正在慢慢收拢的、安静的蝶。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的、细细的颤:“师兄,你变了。”

那几个字落在安静的厅堂里,像几片被风吹下来的旧瓦,碎在地面上,声音不大,却扎耳朵。

“呵呵!”邱元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尾音弹出去,散在空气里就没影了。

“我不得不变,”他说,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沉而稳的眼睛里,此刻浮着一层极薄的、像水面上油花似的光,“师妹,你以为我乐意给人当狗?”

他抬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截空荡荡的革带——那里曾经挂着一枚神鹤门的铁令,是他心爱的女人当年离开时亲手系上去的。

“我的妻子、你的二师姐如今就在血掌门的手里,被他们关在京兆府的一处庄子里,名义上是‘做客’,实际上是——”他顿住了,嘴唇抿了一下,把那个没说出口的词咽了回去。

可他的目光在余夫人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东西在动,像一锅被烧开了、却压着盖子不许它翻滚的水。

“她活着。”他说,那三个字像三颗被用力按进木头里的钉子,“可活得不如一条狗。每日有人看守,手脚上戴着镣铐,稍微不合他们的意便是一顿打。半年前我托人送去的药,他们扣了,说是要等她‘听话’了再给。”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微微裂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压了回去,像一道被踩住了的裂纹,缝上了,看不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拉上来。

然后他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带着一种像砂纸打磨过的、粗糙而干涩的底色:“你可还记得我有个女儿,她今年刚满十六,便被那屠老怪盯上了!我这一次的事情若办成了,他们便放了我妻子,饶过了我的女儿。可若我办不成……”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搁在那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桌面上,刀刃在哪边,不用看也知道。

余夫人的脸在逆光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邱元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纹路的脸,看着那些纹路里压了十几年的、此刻正一点一点往外渗的东西,像一枚被撬开了封口的坛子,那股子又酸又涩的气味怎么也盖不住了。

邱元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往前跨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把什么东西豁出去了的、破釜沉舟的沉。

“牺牲你一个又何妨?”他说,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又迅速压回来,像一根被绷紧了的弓弦,松开之后还在微微颤动,“到最后为了你那废物儿子,你难道不会甘愿牺牲么?”

这句话像一枚被抛进静水的石子,不多不少,恰好砸在了她还没来得及合拢的伤口上。

余夫人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背靠着窗台,感觉到晨风正从她身后那片敞开的窗扇间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处那片被汗浸过的皮肤凉飕飕的。

她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不是那种被掏空了的感觉,而是一种像是一面镜子被人用力擦了一下,上面那些蒙了太久的雾气一下子散尽了,露出了底下那层又冷又亮的、照得出人影的冰一样的镜面。

她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那些血掌门的人拿无知来要挟她,她大概什么都会做,哪怕是跪下来,哪怕是把自己交出去,哪怕是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剥干净了双手奉上,她怕是也会做的。

想到这里,余夫人只感觉胸腔里那只正慢慢跳着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了。

就在那松开的间隙里,她的脑海里忽然浮起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瘦瘦的、蜡黄的,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她,却在她每一次回头时都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像一截安静地长在墙根底下的、不起眼的新竹。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一只刚被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还没学会怎么藏起自己心思的幼犬,又像一束什么也不说、只是在那里亮着的光。

那光不刺眼,却稳,像一枚被搁在窗台上的、不起眼的小油灯,火光细细的,却能在最深的夜里给人指一条脚下的路。

莫名其妙的,她的心口忽然就不冷了。

那种暖意来得极缓,像一壶被搁在灶台上慢慢温着的水,火不大,可久了,壶底便有了温度。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什么,又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握。

邱元见她沉默着,以为她被自己的说辞打动。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放软了些,带着急切又克制的温和:“师妹,随我去吧。我拿自身性命担保——只要你从了屠帮主,无知定可安然无恙。他们只想要你这个人,只要你在他们手里,他们便不会为难你的儿子。我……我虽然做了血手门的走狗,可这条命还在,还可以替你看护着他。师妹,为了无知,为了你那唯一的儿子你就信我这一回吧!”

邱元吐出最后那几个字时,声音几乎有些哑了。

他伸出手,像昨夜那样,想要去碰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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