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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昨夜那件被汗浸得透透的、贴在身上像一层湿纸的旧衫,而是一件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床头矮几上,还带着皂角洗过之后残留的淡淡涩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身上穿着的那件藕荷色寝衣也是干爽的,领口系得好好的,衣襟齐整,连袖口都翻得妥帖。
她把挂在衣架上的昨夜那件湿透了又干涸的旧衫在手里捏了捏,触手处硬邦邦的,那是汗渍干透了之后留下的那种僵硬的质地,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晒干了的旧麻布。
她的脑子里有些模糊。
像一池被搅浑了又还没来得及澄清的水,底下的东西影影绰绰的,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她记得昨夜邱元坐在她身边,频频劝酒,声音温温的,像一壶被文火煨着的热茶,不停地往她耳朵里灌。
她记得自己喝了,一杯,又一杯。
然后呢?
似乎记忆就是从那时断开的!
可记忆虽不在了,但那是自己心中的恐惧无助,却还刻在自己的心里,一旦想起都紧张得她想吐!
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像一团暖融融的、像被晒热了的泉水似的东西,涌进了她的身子,她记得那股暖意,记得自己好像在梦里抓住了一束光。
可那记忆散散的,拼不拢,像被风吹散了的几片花瓣,各自躺在不同的角落,就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她忽然警觉了一下。
那警觉像一条小鱼在水底倏地翻了个身,尾巴一摆,便沉下去了。
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件干透了的旧衫,眉心微微蹙着,努力去想那个散开的念头——可那念头还缺一个关键的节点,像一枚缺了最后一块的木楔子,怎么凑也凑不齐整。
她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小兽踩过枯叶似的脚步声,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笋子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搁着一碗稠稠的白粥,热气正往上冒着,旁边两碟小菜,一碟酱萝卜,一碟香油拌的芥菜丝,码得整整齐齐,看着便让人觉得妥帖。
他走得很小心,步子不大,碗里的粥面没有一丝晃动。
他把托盘搁在床头那张矮几上,正要把那几碟小菜往桌面上摆,却被余夫人一把拉住了手腕。
“小笋子,”余夫人愣了下,她没想到自己的声音竟如此沙哑,好像大喊大叫了一整晚一般,喉咙里都微微发胀发疼,“你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小笋子被她拽着手腕,身子微微一僵。
他低下头,那双在暗中总是亮得让人舒心的眼睛此刻垂着,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摇了摇头,摇得快了些,像怕摇慢了就会被什么追上似的:“没有,没有,夫人!”
余夫人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浅,像一枚被风吹落的花瓣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飘走了。
“还叫我夫人?”她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像要把什么不稳当的东西稳住似的执拗。
小笋子被她拉到近前,膝盖抵着床沿,整个人像一枚被风吹歪了的细竹,晃了晃才站稳。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正在努力地翕张腮帮,可那几个字就是迟迟出不来。
余夫人也没有催,只是那样看着他,看他的耳廓一点一点地泛红,从耳垂开始,沿着那道薄薄的软骨往上漫,漫到耳尖时已经红得像秋天里熟透了的野莓果。
终于,他张了张嘴,那声音小得几乎像气息从唇缝里漏出来,若非她自幼习武耳力超绝,只怕那一丝声响便会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了:“娘……”
余夫人听见那一声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
那感觉不重,却痒痒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羽毛尖儿,从她心口上不紧不慢地划过去。
她正要应他一声,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她顿住了,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泥塑,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掌心能感觉到一股绵长的、暖融融的劲力正在经脉里缓缓流淌——那劲力不像她自己运功时催动的那种,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被什么外力渡入了体内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融进她自身真气中的、带着一股陌生却柔和的暖意。
她试着凝神内视,沿着那股暖意追溯它的来处——丹田。
她的丹田里此刻像一口被重新清过的井,井水满盈盈的,清澈见底,甚至能感觉到水面正泛着一层细碎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光泽。
她记得自己的丹田已经枯了十几年了,应是像一口被淤泥堵了大半的旧渠,水流断断续续的,连维持最基础的养神境都有些勉强。
可此刻,那口旧渠像是被人用一把隐形的锄头重新挖过了一遍,淤泥清干净了,渠壁被修齐整了,水从不知名的地方汩汩地涌进来,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的功力,竟在一夜之间,回到了自己巅峰时期的水准!
余夫人怔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惊讶,只是那样坐着,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缓缓流淌的、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春溪似的暖流,从丹田涌向四肢,又从四肢涌回丹田,周而复始的,像一颗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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