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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3页)

他终于嗫嚅着吐出那个字,声音小得像一粒被风吹进窗缝的细沙,若非她自幼习武耳力超绝,几乎听不见——

“娘。”

他吐出那个字时,按在床沿上的手指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道轻轻推了一下,指尖正好碰上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触碰极轻极短,像一只蛾子在暗处不小心擦过了一面温热的窗纸,触了便缩回去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像被羽毛尖扫过的痒。

余夫人感觉到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碰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她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手往那方向偏了偏,像是要接住什么,可那手已经缩回去了,她便顺势把它收了回来,五指微微蜷着,像合拢了一枚还没舍得看仔细的、刚落在掌心里的小贝壳。

“哎。”她笑着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被温水泡开了的、松松软软的余韵。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那几缕碎发,动作轻得像在拂一片落在瓷器上的灰。

然后她直起身,那张脸上的笑意像被一阵风卷走了,眉眼间的弧线重新拉直了,变回了那个冷冽的、带着不怒自威棱角的余夫人。

她秀眉一挑,转身时那件月白纱衫的下摆被她的动作带起一小截,露出一截被月光照得微微泛白的脚踝。

她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掀起的、还没来得及落地的白羽,“嗖”一声便窜出了房间,消失在门外的暗影里。

余夫人循着方才犬吠的方向往后院飞奔。

夜风从她耳畔掠过去,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像一面被鼓满了的小旗。

她多年没有施展过神鹤门的轻功了,可此刻那双脚一踏上屋檐,整个人便像被什么熟悉的东西托住了似的,身子轻了,步子快了,仿佛这十几年的荒疏根本不曾存在过。

她的身形在月光下舒展开来,双臂微微张开以保持平衡,宽大的月白纱衫被夜风灌满了,鼓成一只正在滑翔的、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光泽的鹤。

她的身姿轻盈而舒展,每一跃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屋脊的瓦棱上,像一只正在夜空中盘旋的仙鹤正在寻找一片适合落脚的浅滩,优雅中带着一种已经被磨去了许多棱角的锐利。

她飞过两道院墙,跃过那棵老槐树的枝杈,落在后院的厢房屋顶上时,靴底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有一片薄薄的积灰被震落了一线,在月光下像一蓬细碎的金粉。

然后她看见了后院里的景象。

月光照在那片青砖地上,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几条没人带得走的忠犬——一条黑背的、一条花斑的、还有那条已经养了七八年的老黄狗——此刻都倒在各自的位置上,四肢扭曲着,脖颈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像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旧布袋。

有一只还没完全死透,后腿还在微微抽搐着,一下,两下,又不动了。

月光落在它们圆睁的、已经蒙了一层灰翳的眼珠上,像两枚被遗忘在暗处的、褪了色的旧玻璃珠子。

而更让她心脏猛地一缩的,是墙根底下那一小片狼藉——那是几日前刚下的那一窝奶狗,一共六只,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只都还没睁眼,缩成一团像六枚灰褐色的小毛球。

此刻它们已经不成形了,被什么巨大的、带着恨意和恶趣味的力道掼在地上,成了一摊摊暗红色的、还在慢慢渗着潮气的肉泥,有几处还能辨认出一截短小的尾巴和一只还没长开的小爪子,软塌塌的,像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还没长成形的姜块。

她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那片不忍再看的东西上移开,便被另一处声响拽了过去。

后院正中央,月光最亮的地方,一个人正蹲着。

那人身量不高,背脊宽阔,穿着一件被汗和血浸透了的短褐,粗壮的胳膊裸露着,沾满了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的液体。

他面前横着条老黄狗——那狗曾经是院子里最健壮的一只,皮毛油亮,叫声洪亮,深夜里稍有动静便会第一个冲出去吠叫。

此刻它正被那人半按在地上,腹部被剖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温热的内脏正在月光下冒着薄薄的白气,泛着湿漉漉的暗光,蜿蜒着向外流,淌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亮晶晶的、深红色的洼。

那狗还在叫,可那叫声已经不成调了,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风箱,断断续续的,忽高忽低的,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正在做最后的、忽明忽灭的挣扎。

那人伸出手,整条手臂探进那犬的腹腔里,在那些温热的、滑腻的内脏间摸索着,发出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声响,像在搅一桶半干的泥浆。

他把手抽出来时,整条小臂都被血染透了,那血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然后他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掌,五指张开,用一种近乎戏谑的、带着恶意的从容,狠狠地按在了身后的青砖墙上。

“啪”的一声闷响,一个鲜红的、五指分明的血手印便留在了灰扑扑的墙面上,像是用朱砂钤下的一枚巨大的印章,在那面墙上醒目地张开着,五根手指的纹路清晰可见,掌心的部分被血浸得深了一个色号,像一枚正在慢慢干涸的暗红色花苞。

余夫人站在屋檐上,看着那枚正在顺着砖缝往下滴血的手印,看着地上那些已经僵硬的狗尸,看着那摊还在冒着微弱白气的、被剖开了的内脏,看着那几只已经辨不出形状的奶狗幼崽——她的胸腔里像有一团被捂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猛地膨胀开来,那股气顺着她的喉咙往上涌,冲得她下颌微微绷紧,牙关咬得“咯”的一声轻响。

于是她的身体比她的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月白纱衫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正在半空中展开花瓣的白牡丹。

她的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可她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双手从腰侧抽出那对碧水峨眉刺时,银面在月光下划过两道清冽的、像破冰时水面裂缝似的细线,直奔那人的后心而去。

那人反应极快。

他显然不是寻常的偷鸡摸狗之辈,听见身后风声的一瞬间便猛地侧身,那只还沾着血的大手翻掌便朝余夫人的小臂拍来。

那掌风刚猛,带着一股像是常年浸淫外家功夫才有的、浑厚而霸道的劲力,像一扇被猛然推开的、沉重的铁门。

余夫人没有硬接。

她的身法本就以轻灵变化见长,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像被一阵风托着似的往旁边偏了半尺,避开了那一掌的正面锋芒,同时右手的峨眉刺顺势一转,刺尖在那人手腕外侧的阳谷穴上轻轻一点。

那一刺不重,却准,像一枚鹤喙探入水面时精准地叼住了一条藏在石缝里的小鱼,点到即收,刺尖入肉半分便立刻抽回。

那人吃痛,闷哼了一声,抽掌回防,另一只手却已经化掌为爪,抓向余夫人的肩头。

余夫人不退反进。

她的身法在这十几年的荒疏后竟意外地没有生锈,像一枚被搁在暗处太久的银器,被月光一照,那些蒙在表面的薄灰便落了,露出底下依然锋利的光泽。

她矮身避开那一爪,左手的峨眉刺从下往上斜挑,刺尖贴着那人小臂的内侧划过一道极细的白线——那是手厥阴心包经的循行路线,被刺中者手臂会瞬间酸麻无力。

那人的手臂果然一滞,招式慢了半拍。

可他的掌法依旧刚猛,像一柄被抡圆了的铁锤,带着一股子不惜耗损内力也要将对手砸扁的蛮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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