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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觉到那五根瘦瘦的手指指腹上的厚茧硌着她的指节,微微发痒,可她没有抽回来。
她只是那样坐着,手心向上,任那只粗糙的、带着泥土和汗味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那鸽子一样,扑棱棱地飞走,再也找不见。
另一只手,她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那动作慢得很,像是在第一次确认什么似的。
她的指尖先触到了少年额前那一片乱蓬蓬的碎发,然后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滑,滑过那一道微微凸起的、还带着少年人未长开的棱角的眉弓,滑过那截因紧张而微微绷着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瘦削的、带着一点潮意的脸颊上。
她的掌心贴着他那一边颧骨,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层薄薄的、几乎没什么肉的面颊正在微微发烫。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过,像是在黑暗中重新辨认什么似的,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嘴角,一寸一寸地,像在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小笋子。”她轻轻唤了他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的东西。
“你若不弃……”她顿了一下。
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卡了一下,她咽了咽,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了,可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低到几乎是贴着那层薄薄的月光在说:“便……便做我的义子吧。”
她的脸不知为何忽地有些发烫。
那热度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朵被晚风掀开了花瓣的花苞,露出了里面那层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的、柔嫩的花心。
尤其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义子”这两个字时,心跳会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像是搁置了太久的什么东西,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灰尘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微微地、不安分地颤动起来。
她垂下眼,月光照不见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慌乱,可她自己的耳根知道。那耳根正一点一点地烧起来,像一片被落日点燃了的、薄薄的晚云。
“你……你可愿意?”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轻到这仿佛是专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一样。
可黑暗里那个瘦小的少年,像是一直在等她这句话似的。她话音还没落稳,那个声音便脆生生地、毫不犹豫地接了上来:“愿意!”
那两个字来得那么快,快得像一只被松开了皮筋的弹弓,啪地一声就弹出来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来得及学会掩饰的急切和欢喜。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亮得像一小簇被划亮了的火柴,在那一瞬把他那张蜡黄的、瘦削的小脸整个照亮了。
余夫人没有再说别的话。
她只是重新伸出手,将他拉近了些,拥进了怀里。
这一回她抱得比方才紧了些——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手环过他那截细瘦的、骨头硌人的腰身,掌心贴着他的后腰,将那副还在微微发颤的小身子按在自己胸前。
他们贴得那么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闷闷地撞在他的胸口上;她也听得见他的心跳——比方才更快了,像一只被追着跑了一阵子、终于钻进了一处安全角落的小兔,还在一下一下地、急促地跳着,停不下来。
她恍惚间有些分不清,那咚咚咚的声响,究竟是怀里的少年的,还是她自己的。
那心跳声里,隐约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不烈,不燥,像梦里那片春日晴空从天顶上扣下来时,第一缕落在她肩头的日光。
那暖意从他瘦小的身子里渗出来,隔着那层粗布短褐和她身上薄薄的月白纱衫,温温地、一寸一寸地渡进她自己的胸口里。
她被那暖烘着,浑身上下那些绷了好多年的、像老旧琴弦似的筋骨,正一点一点地、极慢极慢地软下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了神鹤门后山那块被太阳晒了一整日的青石板上,石面被晒得微微发烫,贴着后背,暖洋洋的,头顶是蓝得几乎透明的、没有一丝云的晴空,风从山脚那片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息,拂在脸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已经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
十一二岁岁,或者十五六岁。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练功练的累了乏了,便偷偷溜出宗门,躺在那石板上,把碧水峨眉刺搁在胸口,银面映着日光,晃出一小片跳动的光斑,落在一旁的野菊花瓣上。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江湖上的风有多冷,人有多硬,日子有多长……
此刻黑暗里,她抱着怀里那个瘦小的、还在微微发着颤的身子,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被搁在青石板上晒了一整日的、温温热热的旧石子,被另一个人安安稳稳地拢在了掌心里。
她想,就这么待一会儿罢。
就这么再待一小会儿。
“呜旺——”可屋外传来的一声犬吠却毁掉了这难得的温馨。
那声犬吠来得突然,像一幅被猛然撕开的旧绸缎,尖锐的、带着金属摩擦似的凄厉,在安静的夜里猛地炸开,又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一样,突兀地止住了。
那声犬吠像一枚被投进静水里的石子,把方才那股温热的、像被暖风裹住的气氛搅散了。
余夫人猛地松开手,站立起身,那动作快得像一柄出匣的宝剑。
她的双手握住少年的肩膀,将他往大床深处推了推,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小笋子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瞬间抵上了那面冰凉的、贴着旧墙纸的墙壁,整个人缩进了帐子深处那片暗影里。
她俯下身,目光落在他那双正在暗处亮着的、满满全是关切的眼睛上,声音压得低却清晰,像一枚被按进木头里的钉子:“小笋子,好好躲在里面,千万莫要出来,更莫要声张。”
“夫人,小的明白!”小笋子点了点头。
他整个人蜷进那床靛蓝色的夏布薄被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那目光从被子边缘投出来,亮晶晶的,像两枚被搁在暗处的、正在慢慢燃烧的小灯,那光里有担心,有紧张,还有一种像是想说什么却知道不该说的、被压住的急切。
余夫人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那股子正要往外涌的、被犬吠惊起的寒意,忽然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托了一下,落了回去。
她直起身来,正要转身走,忽地偏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像是调笑式的轻快道:“呸,还叫我夫人?”
那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瞬。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生死关头如此轻松,刀尖已经架到脖子边上了,她竟还有心思去逗一个半大的孩子。
可那话已经出去了,却收不回来了,她便也没打算收,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看那少年如何接。
小笋子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正在努力地翕张腮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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