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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件不合身的粗布短褐,衣襟上有一道从领口斜斜划到腰侧的泥印子,大约是方才被人从地上拎起来时蹭的;后背那一块,衣料已经被踩得起了毛,皱巴巴地堆在肩胛骨之间,像一只被揉扁了的布口袋。
他跪在那里,双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指缝里还嵌着干了的泥,黑黢黢的,像嵌了一圈细煤屑。
他的主人跑得了,可他便没那么好运了。
林宅的家人仆听到小姐的呼唤便一窝蜂地赶出来,还没等少年从泥里爬出来就又被按在了地上。
林宅的管家本打算押他去见官的,幸好有个仆役识得他是街上余御史家里的杂役,这才免去了一场官司,只是直接被扭送回主人府上给了些警告罢了。
余御史去世将将满两年,老夫人更是早就不在了,如今余府里掌事的这位余夫人却是老御史致仕后才新娶的姬妾。
余夫人坐在他对面那张太师椅上。
她不到四十的年纪,可一眼望去,你绝想不到用“中年妇人”这样寻常的字眼去描她。
她身量颀长,骨架生得舒展,肩宽而平,腰线却收得极紧,到了胯部又陡然放开,像一只拉满了的弓,蓄着一股随时可以弹出去的劲。
她坐在那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直,不靠椅背,双手自然地搁在扶手上,那姿态说不上是端庄还是练家子坐惯了桩的底子,总之是不松不垮的,像一棵长得齐整的白杨树,风吹过来,叶子动,树干不动。
她的脸是那种乍看有些冷、越看越耐看的模样。
额头光洁饱满,眉骨微微凸起,压着两道修长而利落的眉——不是时兴的那种细细弯弯的柳叶眉,而是稍稍带一点棱角的、眉尾收得干净利落的剑眉,像用极细的笔蘸了淡墨,一笔画成,没有半分犹豫。
她的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而深,像两口静得不起一丝波纹的古井,你往里看,看不见底,却能感到那水是凉的。
她鼻梁挺直,从眉心一直通到鼻尖,线条利落,唇也薄,抿着的时候看不出多少笑意,嘴角天然地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冷的距离感。
可此刻她的目光落在那跪在地上的矮瘦少年身上时,那两口古井的冰面上,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浮上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光。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衫,那纱薄得透光,隐约能看见里面一件素色的小衣和底下那截修长的脖颈。
纱衫的领口开得不低,却也不算高,露出一小段锁骨和颈窝的弧线,那弧线被灯光一映,白得像刚从井里汲上来的一捧新水,还没沾过尘土。
夏日里热,她大约也懒得摆那些官宦夫人的繁冗排场,袖子松松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光洁的腕子,腕骨微微凸起,又圆又润。
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月光浸透了却还没完全醒过来的玉雕,冷是真冷,却冷得让人挪不开眼。
“小笋子。”她开口唤他,声音不高,不像是责备,倒像是叫一个怕黑的孩子过来坐坐。
那声音从她薄薄的两片唇间出来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像是早年间走江湖时养出来的利落尾音,不绵软,不拖沓,却又压得低,听起来便格外熨帖。
她向人问明了情况后,便屏退了其他下人,偌大的前厅里此刻便只有她和那跪在地上的少年。
余夫人站起身来,那身量便愈发显出来了。
北方女子大多高挑,可她—约莫比街上的寻常女子还高出大半个头去,她腰背一挺,几乎要够到厅堂那根横梁上的灯绳。
走动时,月白纱衫的下摆轻轻拂过青砖地面,像一团被风推着的淡云,无声无息地就飘到了小笋子面前。
小笋子仍旧低着头,不敢抬。
他能闻见自己身上那股汗味和土腥气,混在一起,像刚被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截老树根。
他把自己的脑袋埋得更低了些,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
却忽地瞧见一只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手里捏着一方丝帕,雪白雪白的,边缘绣着一枝极细的折枝梅,针脚密而匀,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杭绸。
丝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白得干干净净,干净得让跪在地上的少年愈发不敢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下,像一条惊了的小鱼在水底扑了一瞬尾巴。
那五根沾着泥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缓缓地、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道按住了似的,缩了回去,重新搁回自己的膝盖上。
余夫人看着他那只缩回去的手,目光在那五根沾了黑泥的指头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浅,像一片被风摘下来的槐花落在水面上,没漾出什么波纹就沉下去了。
“小笋子,”她又唤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像在哄一只受了惊却不肯靠过来的猫崽,“知儿若是有你这般老实懂事便好了。”
她说这话时,已经弯下腰来。
她身量高,那少年又矮,这一弯腰便不得不把上半身低得很下去,月白纱衫的领口立时大敞开。
小笋子只觉得眼前忽然白了一晃,眼巴前尽是片温温润润的白,像冬天里捂在暖炉边的羊脂玉,又像新剥了壳的鲜荔枝,透着薄薄一层热腾腾的水汽。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便慌忙把目光垂得更低了,低到只能看见眼前那一双青色的绣花鞋尖。
那鞋面上绣着折枝莲的纹样,银线在灯下微微一闪,像一条极细的鱼,从莲叶底下悄悄地游过去了。
余夫人没有留意到他那一瞬的慌乱。
她将丝帕叠了一折,用那干净的边角凑到少年的脸颊边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拭去他脸上的泥污。
她的动作不快,像在擦拭一件自己珍爱却又不舍得使劲的旧器物,指腹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绢,偶尔不经意地蹭过少年干瘦的颧骨,带着一种温热的、不急不躁的耐心。
丝帕贴上去的时候,小笋子便闻见了那上面的气味。
那气味不浓。
先是帕子本身的、皂角洗过之后残留的一点清冽的涩意,可那涩意底下,压着一层更软、更暖的气息——那是余夫人身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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