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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露娅是被一阵浓得化不开的药味熏醒的。
那味道又苦又冲,混着廉价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钻进她的鼻腔。她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有一只眼睛感觉到了光。
那光白惨惨的,从头顶一盏蒙了灰的油灯里漏下来,晃得她发晕。
她眨了眨眼,好半天才适应过来。
可另一只眼睛始终空荡荡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
右胳膊的位置,空了。
她又动了动腿。
左腿,也空了。
一阵迟来的恐惧顺着脊背爬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叫,想喊,想问一句“我在哪”。可喉咙里只挤出一丝破风箱似的气流,什么都没有。
她成了一个哑巴。
一个没了眼睛、没了胳膊、没了腿、说不出话的哑巴。
她瘫在硬邦邦的病床上,浑身裹满绷带,像个雪白的残缺的茧。
她能感觉到肋骨断了几根,一动就钻心地疼;下身空得发慌,像有什么本该在里面的东西被人整个拿走了。
记忆是一大片断断续续、怎么拼都拼不完整的碎片。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只记得一些零星的可怖画面:血,铺天盖地的血;马蹄声,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还有一颗滚烫的头颅,重重砸在她身上。
“你醒啦?”
一道声音从床侧响了起来。
她费力地转动那只唯一的眼睛,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正俯身看着她。
圆脸,眼睛弯弯的,脸上带着松了口气的职业性温柔。
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碗。
“你已经昏迷三天了。”护士一边说,一边放下碗,替她掖了掖被角,“我们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被折腾成那样,正常人早就死了。你这命,是真硬。”
缇露娅看着她,慢慢点了一下头。
她想说谢谢。可发不出声音,只能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挤出一个虚弱的表情。
“别说话。”护士似乎看出了她的意思,笑着摆摆手,“你嗓子受了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好好养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被一队路过的骑士团救下来的。他们把你送到我们诊所来,说你伤得太重,让我们尽力治。”
那个骑士团,缇露娅在晕倒前好像远远看见过。眼前闪过一面绣着玫瑰的旗帜,闪过一片银甲的森冷光,闪过那震天的马蹄声。
“你放心养着。”护士端起碗,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这里……是家好诊所。你的伤,我们会好好治的。”
护士说到“好诊所”三个字时,语气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但缇露娅太虚弱了,连这点异样都没有力气去捕捉。
她只是张开嘴,乖乖把那一勺温热的苦药汤咽了下去。
然后,又沉入了昏睡。
她不知道,这家诊所其实一点也不正规。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半梦半醒的休养。
她醒着的时候少,睡着的时候多。
偶尔会在深夜里被一阵钻心的疼从昏睡里拽出来。
那疼痛来自腹腔,来自身体深处,像有人趁她睡着,在她身上做着什么。
可她太虚弱了。每次还没等她弄明白,强烈的倦意又把她重新拽回黑暗里。
等她终于能长时间保持清醒的时候,身上已经被装上了假肢。
一条木质的左腿假肢,用几根粗糙的皮带绑在残肢上。
还有一只配了黑色皮革手套的假右手,五个手指关节做得精巧,只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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