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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酱园找唐予安,”他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通过酱园通道联络额尔赫。
让额尔赫在下次提审时故意说出‘保定’两个字,试探佐藤的反应。
如果佐藤追问保定,说明货真在保定;如果佐藤不动声色,说明货已经转了。”
迟照野站着没动。
他盯着陈济堂的侧脸,盯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黄芪捡起来,搁回药柜第二层。
黄芪上有他手指留下的湿印,他拿袖口蹭了蹭,没蹭干净。
“你让额尔赫在牢里冒险,自己拿通行证进宪兵队,”他说,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反而平得有些发涩,“两条线同时动,你赌佐藤顾不过来。”
陈济堂把脉枕重新塞回药箱,合上盖子,铜扣这次没弹起来,妥帖地扣死了。
“赌不起也得赌,”他说,“佐藤次郎心里有鬼,他比他哥怕死。
一个怕死的人,最怕别人知道他怕什么。”
迟照野没再说话。
他把窝头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着往外走,走到诊室门口时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的漆皮被他抠下来一小块。
他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行。”
然后他跨出门槛,脚步声穿过院子,西厢的门轴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陈济堂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把药箱重新打开。
他取出手札,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
灯油快烧到底了,火苗比刚才矮了一半,纸面上的字在昏光里几乎要化开。
他把手札合上,搁在脉枕旁边,然后叫金毓秀:“去把裴婉清留下的那张桑皮纸找出来,和这张通行证放一起。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佐藤次郎怕什么。”
金毓秀把黄芪搁回药柜,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裴婉清还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从门框边飘过来,很轻,“她说佐藤次郎有个女儿,叫枝子。
枝子恨她爹。”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车灯的光从门缝里扫进来,在诊室地上划了一道白。
陈济堂把药箱盖好,拎在手里,走到窗边往外看。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车灯没关,引擎也没熄,排气管在夜风里冒出一缕白烟。
车门打开,裴观言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一只皮箱,箱盖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字——空。
陈济堂把药箱搁回诊台,铜扣碰到台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推开诊室门,夜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歪向一边,在墙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
陈济堂把脉枕翻过来时,诊台上的煤油灯正烧到灯芯分叉的地方,火苗分成两瓣,一瓣长一瓣短,短的那瓣往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偏过去,在脉枕侧面的布面上投下一小片跳动的影。
脉枕是裴婉清留下的,蓝布面洗得发白,四角用同色线缝了十字,针脚细密,但侧边靠底的位置有一道口子,线头已经起了毛。
他用小剪子挑开那道缝线,布面裂开半寸宽,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棉花压得实,他拿镊子一层层往外拨,拨到第三层时,镊子尖碰到了硬的东西。
一张桑皮纸,薄得能看见底下棉絮的纹路。
陈济堂把它抽出来,纸面没有折痕,像是被人卷成极细的筒塞进去的。
他铺在诊台上,纸色比裴婉清那张深一些,边缘泛着茶渍似的黄。
上面是裴景桓的笔迹,行书,比批注那几行蝇头小楷大了一号,墨色浓淡不匀,有几处笔锋分叉,像是写的时候墨汁快干了。
“昭和三年,次郎顶替一郎入太医院。
一郎性刚而仁,不肯从命,次郎以菌株相胁,一郎不从,遂以毒酒鸩之。
余收殓于保定客栈,尸身十指尽黑,唯右手握一银针不松。
针尾云纹为裴家旧物,一郎曾以此针为余母施针。
次郎窃据其位,盗走半部《御医手札》,以菌株自固,然其心中始终惧兄之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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