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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黄袍红巾军（第1页）

汉阳校场，辰时刚过。

天完帝徐寿辉坐在点将台正中的御座上，面前一张铺了黄绸的长案。案上搁着几件样衣——普通士卒的黄布短褂、将领的深黄锦袍、还有一件叠得整齐的披风。台下三千黄袍军列成方阵，长枪如林，刀盾如墙。晨光从东边打过来，照在那些红巾上，远远望去像一片烧起来的火。

徐玉珍从左边步行下来。他穿一件玄色短打，腰间挂着铁锏，十几斤的分量坠得腰带往下沉。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夯土上留一个浅坑。他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看枪杆握得稳不稳，看鞋带系紧没有，看谁脸上带着困相。

叶贤从右边走。他穿了件灰色长衫，腰里别着弯月银刀，刀鞘窄而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他走得比徐玉珍快些，步子也轻，巡视完右侧两列之后回到点将台边上站着，手搭在刀柄上，眯着眼看台下。

两人各自按反方向又走了一遍。交叉的时候在校场中间碰了头，叶贤偏头看了徐玉珍一眼，嘴角动了动。

“前军阵形比上个月整齐了。”

徐玉珍没停步。“上个月那是陈友谅的兵，不是我的。”

叶贤笑了一声，没接话，各自走完了巡视。

两人上了点将台，站在御座两侧。徐寿辉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台前。他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红巾，巾角垂在肩后。台下三千双眼睛齐齐望上来。

徐寿辉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校场四面的围墙把声波拢住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弥勒降生，天王出世。这话你们从入教那天就念到现在。”他往前走了一步，扶着石栏，“但你们知不知道，弥勒佛为什么降生？”

台下安静。前排一个年轻士卒仰着头，手里长枪握得紧了些。

“因为世间有苦。元廷无道，黄河泛滥，百姓饿死。弥勒佛看不下去，才降生来度你们。”徐寿辉的声音沉下去，“我们打这一仗，不是为了争地盘。是为了让弥勒佛的净土落到人间。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你们跟着朕打天下，朕给你们一个太平。”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那个年轻士卒的眼睛亮了一瞬。

徐寿辉抬手指向北方。“韩宋占了亳州，北伐之势已成。大洲国张士诚据江东，反复无常。朕的天下在荆楚，但荆楚不是尽头。”他的手指从北划到东，再点回舆图上大都的位置，“弥勒佛的净土，要铺到整个天下。先取大洲，再平韩宋，最后北上灭元。一步一步走过去。”

“弥勒降生，天王出世！”台下有人喊了一声。跟着几百人一起喊，声浪从校场中间滚到围墙根底下。

徐寿辉等声浪下去了，回头看了一眼徐玉珍和叶贤。

“军装的事，你们说。”

徐玉珍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比徐寿辉粗，像铁锏砸在铁砧上。“北系红巾军穿白衣，脖子系红巾。东系穿青衫，头上戴红巾。咱们南系跟他们不一样。弥勒教的根在僧兵，僧兵穿黄色僧衣。所以——”他伸手把案上那件黄布短褂拿起来抖开，“普通士卒黄衣黄裤，黑靴红巾。将领黄袍，比士卒的黄深一层，袖口领口绣佛莲纹。高级将领外加披风，背后绣一个‘佛’字。”

他把短褂搁回去，又拿起那件深黄锦袍。“黄有深浅，一眼分得出上下。但红巾不分——从上到下，都戴红巾。弥勒教的人，红巾是根。”

叶贤接着开口，声音比徐玉珍轻些。“陈友谅中军那边，等他回来再发新装。前军后军先换。不用全军重新裁，原来有黄布衣裳的，把袖子领口改一改就行。缺的补上，旧的翻新。”

徐寿辉点了点头，坐回御座。台下三千黄袍军继续操练，喊杀声一阵一阵往台上涌。

叶贤靠在台柱上，手搭着弯月银刀的刀柄，偏头看了徐玉珍一眼。他的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陈友谅那边，你真放心让他一个人守着长江？”

徐玉珍的目光没动，盯着台下的枪阵。“不放心。”

“那你还让他去？”

“是陛下让他去的。”徐玉珍的手指在铁锏柄上紧了一下，“不是我的意思。”

叶贤笑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他打汉阳那会儿，你在城下跟他的兵打过照面。你俩的过节，我知道。”

徐玉珍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跟陈友谅走得近，我不拦你。但你得知道，他是弥勒教的人，你是——”他停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叶贤的弯月银刀在腰侧晃了一下。他脸上那层笑没变。“我是什么？”

“你是皇上的人。”徐玉珍把目光收回去，“至少现在是。”

叶贤没再追问。他把弯月银刀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刀鞘上的银饰在日光里闪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台下的黄袍军，忽然说了一句。

“黄袍是好看。就是穿久了，容易让人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颜色。”

徐玉珍没接话。

台上的徐寿辉忽然开口，把两个人的低声交谈打断了。

“玉珍。”

徐玉珍转身。“陛下。”

“新军装的事，三天之内办完。前军先换，后军跟上。陈友谅回来之前，中军的样衣备好放在库里。”

“是。”

徐寿辉站起来，走到徐玉珍和叶贤中间。他先看了徐玉珍一眼，又看了叶贤一眼，目光在叶贤脸上停了一瞬。

“你们两个，一个前军一个后军。陈友谅守长江。三大金刚各领一军，朕居中调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实，“大敌当前，自己人别闹别扭。”

徐玉珍和叶贤同时应了一声。徐寿辉转身下了点将台，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明黄色的龙袍在日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帐帘后面。

叶贤把弯月银刀收回腰间，回头看了一眼徐玉珍。徐玉珍正低头整铁锏的绑绳，没抬头。

“你刚才那句‘至少现在是’，什么意思？”

徐玉珍系好绑绳，直起身来。“没什么意思。陛下信你，我就信你。但陈友谅那个人，你跟他走得近，迟早有一天得选一边站。”

叶贤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台下三千黄袍军的喊杀声又响了一轮，红巾在风里翻动，一片一片的，像火苗蹿起来。

徐玉珍走下点将台，铁锏在腰侧晃了一下，磕在甲片上一声脆响。叶贤还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片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衫，伸手扯了扯领口。

“原来是什么颜色。”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然后他跟着走下台，弯月银刀在腰后一甩一甩的，往自己的后军营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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