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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过后的高邮城沉在一层薄薄的安静里。
街上没人走动,空气里还飘着没散尽的烟火味。
第二天天刚亮,张士诚就把四堂主和晏、腾叫到了总舵大堂。
桌上摊着防务图,图边堆着账册和军备清单。董泽把伤亡数字重新报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阵亡二百一十三,重伤五十七,轻伤不计。奚沐跟着报军备,箭矢库存剩不到四成,火油三成,滚木礌石倒还够用,但城墙南段上次被冲车撞过的地方需要加固。
蓝湘说伤员安置在城西空铺子里,药材告急。贝涛翻了翻粮册,满打满算三十天,省着点吃能多撑五天。
张士诚坐在主位上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搁下茶盏:二十天,够了。他看向晏司楚和腾翊,二位有什么看法?
晏司楚站起来走到防务图旁边,手指从东门划到东南角:昨天达识九成在试我们的薄弱点。东门和东南角他都摸了一遍,今天或者明天他会集中攻一处,另外两路包抄牵制。
奚沐问那你觉得他主攻哪儿。晏司楚说东门,昨天那里差点破了,他会觉得那里最软。腾翊在旁边接了话:那就在东门多备人手。北门和南门留机动队,哪边吃紧往哪边调。张士诚点头问机动队谁带,腾翊说我来。晏司楚说那我带人守东门。
张士诚看看他俩,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停,没多说什么,把蓝湘拨给晏司楚守东门,董泽守北门,奚沐守南门,贝涛管后勤。
散会后晏司楚留在大堂跟四大堂主继续商量夜袭的事。
贝涛对夜袭最积极,说定北堂的人对城外地形熟,他去打头阵。晏司楚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元军围定了、警惕松下来再说。蓝月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说晏公子看着年纪不大,打仗倒是老成。
晏司楚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又看了一眼防务图。
腾翊带着几个人在城墙上巡视修补。
东门的垛口被昨日的冲车撞缺了七八处,石渣子撒了一地,踩上去硌脚。
几个帮众扛着石块上来,手脚不太利索。一个年轻的帮众靠在城墙边呆,眼睛直愣愣望着城下昨天交过战的地方。腾翊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想什么呢?年轻人回过神来说没事。
腾翊说怕了是吧。年轻人没吭声。腾翊把步天棒往地上一顿:谁不怕?我也怕。但怕完了该打还得打。你要是缩在这儿呆,下次元兵爬上来了谁挡?年轻人站起来把石头搬到缺口上。
腾翊又走到另一边,两个伤兵靠在城墙上裹伤,其中一个胳膊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他蹲下来看了看伤口,转头喊了一声谁有干净的布条。旁边一个帮众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递过来,腾翊接过去帮那个伤兵重新包扎了。
伤兵愣了一下说多谢护法。腾翊摆摆手:我不是护法。包好了赶紧下去歇着。他站起身往垛口走了几步,晏司楚正好从楼梯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囊递过来。
腾翊接过去灌了一口:你那边怎么样?晏司楚说蓝堂主在布置,东门沙袋又加了三层。腾翊把水囊还给他:城下火堆比昨天多了一圈。晏司楚走到垛口往下看,城下元军营地的火堆确实比昨夜多了几簇,在暮色里连成了更大的一圈。
明天有硬仗。晏司楚收回目光。
腾翊把水囊挂在腰上,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旗子:东南风,元军的箭能射得更远。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缺口垒到一半的石块,明天早上之前得把这道口子补完。
晏司楚说我去叫人再搬些沙袋上来。腾翊说不用,我带人干完了再回去。两人在垛口边站了片刻,风从城下灌上来,裹着运河的水腥味和远处营地里炊烟的味道。腾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跟那几个堂主说的夜袭的事,怎么想的?
围城不能光靠守。晏司楚望着城下,得有人出去断他们的粮道。
你有人选?
还没定。但得挑能打的,死了回不来的那种。
腾翊把步天棒往肩上一搁:算我一个。
晏司楚转头看他,没接话。
腾翊说:你看我干什么,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守城谁都能守,偷营得有人敢摸出去。这种事我比你熟。
晏司楚停了一下,点了下头:到时候一起。
腾翊咧嘴笑了一下:
城墙上一阵风卷过来,旗角啪啪拍着旗杆。腾翊忽然说:上次那歌,再唱一遍。晏司楚愣了一下:现在?腾翊说唱吧,反正城上也没几个人听得见。晏司楚想了想,低声唱了两句:千万人一个决心,听到反抗的声音……腾翊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不算准,但嗓门挺厚实。旁边几个搬石头的帮众听见了,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干活。腾翊哼完了把棒子杵在地上:这歌听着提气。以后打仗之前都唱一遍。
傍晚张士诚把晏、腾叫到书房。桌上摆了三碗茶和一碟咸菜,茶是凉的,咸菜腌得齁咸。张士诚把粮草和援军的实情摊开说了——粮最多撑二十天,三路求援都送出去了,但就算最快的英明会从濠州调兵也得一个月。他把话挑明了:如果城破了,你们要想办法走。我不会怪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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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翊直接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走什么走?城还没破呢。
晏司楚接了一句:援军未到之前,我们会守着。
张士诚端着自己的茶碗看他们,茶水冒出的热气在他脸前散开。他看了好一会儿,放下茶碗:二位这份心,我记住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当晚两人在城墙上轮值守夜。腾翊靠在垛口背风面,步天棒横在膝上眯了一会儿。半夜他醒过来,看见晏司楚还坐在旁边,背靠着城砖,望着城下元军营地里那些明明灭灭的火堆。晏司楚听见动静头也没回:醒了?腾翊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揉脖子:那些火堆,比昨天又多了。晏司楚点了点头:他们在增兵。
腾翊站起来走到垛口边,运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白光,水面上漂着一截断木慢慢往下游移。远处元军大营传来换防的鼓声,咚、咚、咚,三声之后又归于沉寂。腾翊把棒子从膝上拿起来扛在肩上,偏头看着晏司楚:你白天说的那个夜袭,我认真的。
我知道。
到时候你守城,我带人出去。你别争。腾翊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
晏司楚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我说了一起。
腾翊转头看他:你守城比我有用。
你也比我有用。晏司楚语气没变,两个人一起去,活着回来的机会大一些。你一个人出去了,回不来,我守这个城也没什么意思。
腾翊愣了一下,又咧嘴笑了:你这话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晏司楚没笑:我说真的。
腾翊收了笑,看了他两息,把棒子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行。那就一起去,一起回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垛口前头,城下的风灌上来,吹得衣摆翻动。远处元军火堆还在暗地里往外扩,像一头慢慢收紧爪子的东西,在夜色里伏着。
晏司楚往城下看了一眼,手按在腰间剑格上。
腾翊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目光转回了城下那一片火光。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开口。城头的旗被风吹得啪啪响,声响在夜里传出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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