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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韫睡得香甜,瑟若却辗转难眠。祁韫那一身疲态,连旁人都瞒不过,更瞒不过自己。兄嫂之事、江南商战、清言斋周旋已够折神,如今盐政大任又临其肩,这一项一项累加,叫人怎能不疲惫?祁韫今朝之困倦,竟比年节时还要甚上几分,让瑟若心疼万分。
她更知四人对祁韫明打暗排,虽信她手段,不出今夜必定斩他们于马下,可心中还是气恼不平。召她入宫,本是盼能并肩共事、朝夕相见,如今却偏要日日扮作冷面,字字藏锋。见是见了,却更难靠近。
瑟若今生头一次生出这般悖逆情绪:爱就是爱了,凭什么旁人可以光明磊落,而她却只能躲躲藏藏,事事隐忍?她多想叫天下人都知,她所钟情之人,胸中有丘壑,手上有文章,行止如玉,配得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思及上巳之夜,在那南枝轩中,微风拂灯,相对软语。半个时辰不到的光景,短如梦幻,却是她此生最安宁幸福的一刻。她如今才知何为“食髓知味”,有一便想有再,一而再、再而三……不成,真不能再放纵思绪了。
她翻身掩了锦被,强自敛神,却发现心跳愈发清晰。想遣人探她一眼,想写笺诉相思,哪怕只是远远望见她窗下光影,也可慰藉。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夜间有议,文书不得出入,宫中祖制岂容违犯?连一曲琴音、一声啸吟都不容作。自己这般失心疯一样的急切更是有失体面,只得明日再寻机会相见罢了。
于是次日午后,文华殿内五人正议事,忽见长公主再度驾到,却并未与陛下同行。
众人忙起身行礼,神色惶然。瑟若却含笑摆手,语气温和:“今日无事,只是偶感兴致,来坐坐。你们且照常议事,莫拘礼数,便当我不在。”
她说得轻巧,众人哪敢当她不在。席间气氛顿时凝重几分,你一句我一句愈发谨慎,连呼吸都压低了几分。
瑟若缓步入座,素色纱衣静雅,衣袖轻摩榻边,细碎响动似风过竹林。她拈盏饮茶,白瓷杯边丰唇轻启,热气氤氲间,茶香混着她衣间幽兰香气淡淡飘散。低垂眼睫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微暗阴影,连翻卷的动作也温柔静定。
祁韫不动声色,却几乎心神尽乱。目光不敢多停,只得面上镇定,从容应答每一句。好在昨夜一宿沉眠,气色已足,可以向她传递一句话:“我很好,勿担忧。你交予我的,我担得起。”
昨夜袁旭沧也是一宿翻腾,难得安眠。他年过五旬,性喜杯中物,身子骨早不如前,本就浅眠多梦,今又烦思萦怀,更是辗转难寐。
祁韫那笔字还总在眼前绕,笔锋冷静却少年意气凌人,叫他这白发早生之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天还未亮,他便踏着清晓的薄露早早到了文华殿。
谁料他来得早,祁韫更早。晨光未亮,院中灯火犹明,她借灯边散步边读,神情专注。内侍挑灯时手一滑,一支拨灯签子掉落,她却眼疾手快,屈指一伸稳稳接住,随手还给那小内侍,复又看书,动作干净利落。
袁旭沧一脚踏入,正好撞见这一幕。原以为祁韫见他会傲然不语,怎料她却停下脚步,温然拱手寒暄。
他措手不及,既不能回怼,又无法无视,只得也拱了拱手,沉着脸转身入殿,一言不发。
祁韫在后看着好笑,老头儿嘴硬心软,这副别扭模样,分明是不好意思了。
果然今日议事,再无人与祁韫作对。袁旭沧毕生心血系于此策,自不会阻拦真正利国利民之举。况且祁韫所拟细纲虽详尽,却难以面面俱到,仍需讨论。人各有思路,非关对错,分歧亦在所难免。
一番议论自清晨延至午后。祁韫暗中调度得宜,或激或抬,使韩彧不再囿于资历之见,直言敢谏已成常态。唐慎这老狐狸也终于开口,虽寥寥数语,却字字精要。
乔延绪看似云淡风轻、游手旁观,实则筹谋已久,对分内事务毫不松懈,尤其在讨论“官商民”三权互衡章节时,与祁韫辩难往来、针锋相对,角度巧妙,步步紧逼,不愧是年不过三十便主掌皇商乔氏,至今稳坐家主五年。
众人虽因瑟若在座初时稍显拘谨,很快便忘形投入,甚至彼此争抢表现之机,言辞越发锋利,妙语迭出。至数处要点,几番争锋不下,文词绮丽中透出真实利害,倒使整场议事愈发显得热烈而富实效。
瑟若本意只是来装个样子。作为君主,政策初议之时便事事干预,并无益处,反易越俎代庖、扰乱分工。只需三四日间稍作定向、中途纠偏便可。
谁知听得越久越觉有趣,且这场辩论分明是祁韫与乔延绪二人主导,唇枪舌剑,来往自如,精彩处更令人酣畅淋漓。
她知道,祁韫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她不一定每次都赢,但从未真正落败。她在之处,众人心气昂扬、思路纷呈,奇策泉涌,且人人皆大欢喜。待事成之际,旁人竟说不出她到底做了什么,却又都觉得理所当然。
虽极不舍,瑟若仍知自己已坐了近三刻,实已逾矩。她原也只是想来见她一面,如今见祁韫神情镇定、气色清明,心下万千忧思顿时沉定。仿佛那一瞬,有万象皆静,天地都因她一人而变得妥帖、有序。
她遂轻起身,摆手示意众人不必相送,至案后提笔留下:“金銮无禁忠言入,愿使群才各吐珠。”飘然离去。
祁韫所拟“五事细纲”经一整日激烈讨论,至二更天方才敲定。与最初版本相比,虽大框架仍在,自三级细纲起已多有修订,四级内容更是“面目全非”。
祁韫对此并无不悦,反而心中笃定,能推翻重构,恰说明众人真正投入,议而有得。这正是她所愿见的局面。
第三日,众人转入具体政策起草。袁旭沧请调四五名盐务熟吏协助,司礼监亦派笔墨清俊的内侍誊录文稿。此等人员自此也纳入夜议之列,进出皆须报备,规制渐成。
至第四日晚,依照瑟若首日吩咐,她与林璠将共同检视中期进度,亲听诸人汇报,以便校正方向,统筹后续。
三月底,乍暖还寒,京中气候反常,春意未稳。昼时尚晴,入夜却突转阴风,冷气透骨,宫墙之间浮动着一层潮润寒意。
文华殿内灯火如常,诸事井然,案上文牍堆叠如山。袁旭沧官袍在身,神色肃穆,眉宇间却笃定从容。五人早候于内,见长公主与陛下临至,即刻起身迎接,寒暄寥寥,便即转入正事。
因林璠年方十岁,袁旭沧特意言简意赅,却并不流于浅白。他从祁韫所拟五大纲目讲起,依次为:总则纲领、盐区划分、时限进程、三权平衡、开中衔接。语言清晰而有条理,逻辑严密而富于深意,一如老吏磨剑,沉稳而锋利。
林璠虽不时蹙眉凝思,却终能听明,尚算应对得体。
瑟若静坐一侧,神情不动,唇边不现喜怒。她只轻抬眼帘,专注听讲,却一句不发、不置可否。殿中气氛随之愈发凝重。
众臣心中惴惴,虽无明言,已自觉如履薄冰。即便祁韫一向镇定,此刻亦觉手心沁汗。
她此前虽多次与瑟若议政,但多涉具体之务,重在陈情论策,未有这般接受大政检核之时。
而今日,是她首度直面瑟若检阅,且所奏乃盐政新策,牵一发而动全局。她害怕不是怕政务本身,而是怕有负所托,更怕于心上人面前,显出半分疏漏。
此时,她才真切感受到那种“君言一出、成败即定”的巨大压力。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此前竟从未真正将瑟若视为主君。她只觉得二人风雅相合、心意相投,瑟若一身羸弱、眉目温柔,叫人只想怜惜疼爱。
可眼前之人,却端坐高位,神色冷定,一言不发而有千钧之势,静如山岳、威如霜雪。她纤弱依旧,却无可撼动,正是天子之威最深沉最克制的展现。
祁韫不由心中震颤,第一次真正明白,瑟若何以为君。
第88章折锋
祁韫本以为,按瑟若一贯行事风格,听罢多少会先说几句客气话,或稍加褒奖,再提出修订之意,象征性地询问众人意见,好留些余地。
哪知她听完既无赞语,也不顾群情,只淡淡一言入题:“纲目已出,方向亦明,既至今日,我便不与你们虚礼客套,直言无妨。”
她一语落地,殿中登时静极。
“一,总则所列‘济困、利国、筹饷、安民’,字义虽正,却空泛无据。若作奏章收尾、彰其宗旨,尚可;若列纲首以为施政之本,则难□□于虚言。凡政不在口惠,而贵在实效。四端俱全之策,世间少有。”
“我所欲见者,是几件确凿可行之事:顺产销、增财赋、解边困、禁私盐、平盐价。言虽粗直,意则明切,下至州县盐使,上至盐运御史,皆可按图行事,有章可循。”
她抬眸扫视,语意愈沉:“至于那‘以盐济边’之语,亦莫浮饰,真能济者,不在言语间。”
“二,盐区之议。”瑟若语声清润,却似寒风扫雪,毫不留情,“诸位所议,多着眼成熟盐场,讲运转之道、利病得失,诚不为不勤。尤其细察盐区交界之地所谓‘两不管’,正是私盐横行之隘口。整饬此痼疾,倒也思路详实。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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