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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第1页）

魏博士坐在桌案后面正翻一本旧册子，脸色比昨天在偏院晕倒那会儿好了一些，但眼窝底下还带着一层没睡好的青灰色。

他见陆华抱着孩子进来赶紧站起来要行礼，陆华抬手止住了：“魏博士坐着吧。民妇带孩子来给您道个歉。”

瑶瑶被她娘放在地上，站在桌案前面仰着脸看着魏博士。

她今日没有带布老虎也没有东张西望，两只小手交握在身前，嘴巴张了两回才挤出几个字来：“博士，昨日是我不好。我不该在你讲课的时候说那些话。”

那几个字她说得慢但清楚，魏博士弯着腰听着，脸上的褶子从额头往下堆了堆，最后化成一声苦笑。

他朝陆华拱了拱手：“娘娘不必如此。小殿下天资聪颖，是臣自己年老体衰不堪教职，怪不得小殿下。”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瑶瑶一眼，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小殿下往后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臣，臣不在太学就在家里编书，门一直开着。”

瑶瑶仰着脸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陆华又跟魏博士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抱着瑶瑶告辞了。

出了国子监大门上了轿子之后瑶瑶靠在她娘怀里把脸埋着，半天没出声。陆华低头看了一眼她后脑勺那个发旋，伸手摸了摸没有追问。

回到偏院的时候皇帝已经等在廊下了。他坐在石桌旁边翻一本折子，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看见陆华抱着瑶瑶走进来便合上折子站了起来。

瑶瑶从她娘怀里滑下来跑到皇帝腿边仰着头看着他，嘴巴瘪了两下，心念像一串被风吹乱的线头同时往他耳朵里挤：“爹，我不想找老师了。陈勉教三天就走了，魏博士讲一上午就晕了，再换人来也是白搭。我不想要老师。”

皇帝低头看着她那张仰起来的小脸。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伸手把她额角一根被风吹歪的碎发按了按，开口的时候嗓音放得很轻：“你不想学也可以。可你是朕的女儿，往后要面对的人和事比旁人多得多。现在多学一点，将来就少求人一点。朕不想你将来遇到事情的时候手里没有能用的东西。”

瑶瑶站在他面前听着那些话，嘴角往下压了压。她没有接话，可她的心念还在往外冒，比方才慢了一些也软了一些：“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那些人教的东西我都知道，他们还没开口我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我坐在那里听他们讲一整天，就跟听人把一本我已经翻烂了的书从头念一遍一样。念的人费劲，听的人也费劲。”她说完把小脸偏到一边去了，盯着石桌腿旁边那丛刚冒头的青苔不看他。

皇帝看着她那个偏过去的小后脑勺，沉默了两息。他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重新坐下来，翻开折子的时候偏头朝陆华看了一眼。陆华抱着胳膊站在廊下朝他也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可那道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来了。

瑶瑶蹲在石桌腿旁边拿手指头戳那丛青苔，戳了好几下把青苔的表面戳出了一小片破口，露出来底下湿润的砖面。她戳完了站起来走回廊下靠在她娘腿边站定了，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那天下午皇帝走的时候瑶瑶没有像往常一样送到院门口。她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抱着小白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心念里那层东西还在翻，但翻得比方才慢了不少。陆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怀里的小白接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伸手把瑶瑶揽进臂弯里。

瑶瑶靠着她娘的肩膀安静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娘，爹说公主必须有老师。可我明明什么都会，为什么还要坐在那里听人从头讲一遍？”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贴在肩窝里的小脸，掌心在她后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她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像是在跟女儿说话，又像是在跟某个还没到场的人隔空递话：“你爹说得对。可你学东西的路子跟别人不一样，那些老师教不了你，不是你的错。娘再想想办法。”

瑶瑶在她臂弯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往她娘的衣料里埋了埋。廊下的枇杷树被午后的风吹得叶子翻了个面，露出来的银灰色背面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翻回去了。

小白在陆华膝盖上蜷成一个团，尾巴搭在瑶瑶的手腕上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偏院的门半开着，门外的回廊上没有人经过，只有风从廊柱之间穿过去时带起的细微声响，像一段还没想好该怎么收尾的旋律正在空荡荡的廊道里来回游荡着，每一趟都经过了同一根廊柱、同一扇窗、同一片檐角，然后回到起点又重新出发，不知道要走到第几趟才会自己停下来。

国师是在第二天午后到的偏院。他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头发重新束过了，鬓角修得整整齐齐，连指甲都像是特意修过，面上那层笑意比平时多抹了半分，看着比平日年轻了几岁。

管家推着他进了院子，他朝坐在廊下翻画册的瑶瑶微微颔首，嗓音温润得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小殿下这几日辛苦了。臣听说那几位先生教得不得法，让小殿下受委屈了。”

瑶瑶从画册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她抱着小白没有站起来，心念里那层东西平平地铺过去：“他来干什么？我把他派来的老师气走了，他该记恨我才对，怎么还上门来了。”她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没动，只是把小白往怀里拢了拢。

国师像是没有察觉到她这层冷淡，推着轮椅又往前走了半尺，停在廊柱旁边。

他低头看着瑶瑶怀里那只灰白色的小狗，笑着问了一句：“小殿下整日待在院子里闷不闷？臣今日正好有空，城外有个新开的园子，里头养了些稀罕的鸟雀，小殿下若是愿意，臣带你去看看。”

瑶瑶怀里的小白耳朵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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