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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濯低头看着她。晨光把她的眉眼描得柔和,可她眼底那层东西稳当当的,像什么扎了根的树,风来了只晃一晃,不挪地方。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曲繁枝。”
“嗯。”
“你方才跑出来的样子,你阿娘瞧见了?”
曲繁枝的耳根“腾”地红了。她想起温氏站在厨舍窗户后面那副了然的笑意,想起她那句“去吧”里藏着的调侃,忽然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看见了又怎样?”她嘴硬。
“没怎样。”陆濯松开一只手,抬起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就是觉得我挺有面子的。”
曲繁枝被他弹得一愣,随即抬脚要去踩他靴面。陆濯侧身一躲,绯红的袍角在雪地里划了一道弧,动作利落又得意,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积了几日的疲惫照散了大半。他伸手把她的手重新捞回来攥住,低头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你阿娘做汤饼了?”
耳朵这么尖?还是鼻子太灵了?曲繁枝挑眉看他,“嗯,面都揉好了。”
“那我不走了。”他说得理直气壮,拉着她就往院门里走,像回自己家一样顺当,“汤饼里给我多卧一个蛋。”
曲繁枝被他拖着走,嘴上说着“你倒不客气”,可步子迈得又快又轻,跟上他的节奏。
院门口,曲守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正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台阶上根本不存在的雪。
他抬眼看见陆濯被自家闺女拉着走进来,咳了一声,把扫帚往墙角一搁,朝陆濯微微点了个头。
陆濯松开曲繁枝的手,规规矩矩地朝曲守安叉手行了个礼,“曲叔父。”
曲守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绯红的外袍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脸上,看了两息,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转身往厨舍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进来吃汤饼吧。外头冷。”
曲繁枝跟在他身后,回头朝陆濯挤了挤眼。
陆濯跟上她,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院子,雪地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厨舍里温氏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笑得眼尾弯弯的,又缩回去了。
灶上的白烟腾起来,混着面汤的香气,在小院上空暖融融地散开。
阿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蹲在院子角落里跟旭峰研究屋檐下冻出来的一排冰凌,两人低声说着什么,阿朵手里的短刃翻了个花,利落地削下一根冰凌,回头看见曲繁枝和陆濯进来,扬手打了个招呼,那冰凌在晨光里闪了一道清冽的亮。
曲繁枝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灶间忙活的阿娘,院里扫雪的阿爹,跟着曲林茂一起照看他家院子里那些躲在暖棚里花草的阿朵,安静立在廊下的旭峰,还有身边这个被她拽着袖口、正偏头和她说“你阿娘做汤饼放不放葱花”的陆濯——忽然觉得心口里那块空缺被什么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长安暂且如常,可这座城底下埋着的东西迟早要翻出来。
可那是之后的事了。
此刻,院子里炊烟袅袅,雪光映着满院的欢喜。她攥着陆濯的袖口往厨舍走,嘴上答着“放葱花,你不吃自己挑出来”,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春天的泥土上。
晨光彻底铺开的时候,曲家的朝食也用罢了。曲繁枝和陆濯两人出了曲家院门。
到得离了曲家小院那条巷子,陆濯停步,将手递了出去,一双眼斜斜挑着看向曲繁枝。
曲繁枝抿着嘴角笑,还是将手递了过去,刚递过去,便被他熟悉的温暖包裹。
肌肤相贴,彼此的温度交融。
两人嘴角便都漫出了相似的笑意。
陆濯牵着曲繁枝的手走在长安的街巷里,日头把昨夜积的雪照得发白,踩上去软塌塌的,不像城郊那般厚实。
朱雀大街上的铺子已经陆续开了张,卖热汤饼的摊子支在巷口,白腾腾的蒸汽裹着葱香,把整条街熏得暖融融的。
云衍布的法阵埋在长安城四角的地脉交汇处。陆濯凭记忆寻到东角那处时,曲繁枝蹲下身,掌心贴着地面探了探,灵力渗下去,触到一层极淡的、绵密的纹路。那纹路像一张蛛网铺在地底,覆盖着整座城的根基,每一根丝线都细细密密地连着其他三角。
“还在。”她收回手,仰头看陆濯。“和青柳镇那种不一样,这个阵扎得很深。”
陆濯点了点头,“师父用的是长安本身的地脉做根基,不是凭空起阵。只要地脉不断,法阵就不会散。”
陆濯蹲下来,指尖点在地面上,灵力顺着阵纹走了一段。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过了几息才松开。
“阵是好的,可被人动过。”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东角这里的阵纹有一小段被人刻意改了方向,改得极隐蔽,不顺着阵纹走一遍根本看不出来。改动的地方不破阵,只是让阵法的某个方向灵力流得慢了一些。”
曲繁枝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哪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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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陆濯望向城北的方向,“阵纹往东北那一支被调慢了流速,像一条河被人偷偷挖了一道浅渠,水还流,可流到某一段就缓了。有人想借这个慢下来的间隙,往长安地脉里灌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了一眼。东北。
东北有什么?
“你看!这里略有些煞气的痕迹。”曲繁枝突然注意到,很浅很淡,几乎已经消散不见了,与之前见过的寻常煞气有些不同,透着一种孤冷的气息,让他们心间莫名熟悉。
“是青屿。他果然来了长安。”陆濯双目淡淡,沉声道,语气里没有多少意外,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那怎么办?咱们得快些将他找出来,他身上的煞气……”曲繁枝有些慌了。
陆濯拉住她,安抚地攥住,“他来长安,定有目的!他如今的能力,早比三十年前更甚,煞气全凭他操控,收放自如。这余下的一缕,你猜,是他大意,还是刻意留下的?”
曲繁枝听着,心口微微一沉。
陆濯轻轻握住她的肩头,双目平稳地注视她,“他比我们强太多,我们不能急,越急就越容易出错。他藏得再深,也终有藏不住的一天,我们要做的,比起找他,更重要的是先弄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还有找到他之后,我们要怎么阻止他。”
曲繁枝怔怔抬眼看着他,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那双眼仍是锋锐,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从前没有的东西——像一把剑入了鞘,不再是锋芒毕露的刃,而是一柄可以托底的神兵。她忽然想起山坳里那一夜,他跪在焦土上仰头看着云衍的样子。从那时起,他好像就把什么东西扛在了肩上,走得稳了,走得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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