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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谦走近,见沈辞半跪于略高的土台,膝头摊开麻纸,炭笔在纸面上游走不停。
“阿兄,你帮着书墨再量一次。”沈辞没停下手中的动作。
李文谦接过书墨手中的绳索,重新丈量田亩的长短与地势高低,沈辞根据两人报出的信息反复修改,不一会纸上的阡陌沟渠就一一浮现。
李文谦看沈辞绷得僵硬的脊背,泛起几分心疼:“你在这呆多久了?”
沈辞抖落纸上的炭屑:“午后从客栈过来就一直在这了,阿兄你看。”她将测绘好的图纸递给李文谦:“今日我观察到两村的地形,或许我们可以利用地势的高低差来解决废卤问题,不必白白耗上两三年来等它自行恢复元气。”
接过图纸,李文谦发现测绘的精细程度比之工部匠人也不差,甚至还细心标注好土地泛盐受害的范围,泄卤旧沟的走向。
指尖顺着图纸上环绕农田的线条摩挲,李文谦面带不解:“画这许多环沟,你打算如何施行?”
“修筑台田。”沈辞炭笔点在图纸的方块图形上:“将受卤毒害的土地表层泥土向内垒筑,搭成二尺有余的台圃,庄稼便种在抬高的台田上。”
炭笔顺着方块四周的曲线划动:“四周深挖环形泄沟,引这道渠内的水灌入沟中。淡水漫过土地,能将土里的盐卤溶解,含盐的浊水回因为高低差,顺着这道环沟汇总,通过这条泄卤大渠排出去。”
她指尖又落回台田区域:“等台田垒成之后,再铺上一层河淤肥土,拌入秸秆与牲畜粪便,消解余下的卤毒。沟内还能栽种一些芦苇,芦苇耐盐,也能消耗沟底沉积的盐分。”
“阿辞,这般法子我闻所未闻,从前只听说过引水漫灌洗盐的法子。”李文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沈辞此法的可行性极高,基本都是就地取材。
沈辞点点头:“正是由洗盐之法推演而来的。阿兄你看,此处地势低洼,若是沿用旧法,每逢落雨地下的卤气又会往上涌,治标不治本。所以需要利用地势的高低差来将盐卤彻底排出去,方能缩短土地修养的时日。”
她看向李文谦,眼里的亮光比远处的夕阳还要夺目:“嘉禾县本就是一年能产两季粮的沃土。若是这个法子实施得当的话,今年这片土地就能复耕,重新产出粮食。”
李文谦望着纸上排布周密的沟渠台圃,心中仍有顾虑:“法子是好法子,可工程这般浩大,只怕两村村民有心也无力。”
沈辞脸上冷了几分:“谁说此事是让受害者来做,律法有载,造害者担任修缮之责。自然是祸根出自哪,就由谁出钱出力。”
李文谦豁然开朗,到底是自己钻了牛角尖,说到此处,又想到城内杨希私自入局的举动。
他压低声音:“你可知杨希用银钱开路,已经查到永济商行头上。万一她抢先将案子查出来,你就不担心她伺机拿捏你,问一些你不愿被他人知晓的秘密?”
晚风卷着咸涩的腥气吹过田埂,沈辞将图纸小心收好:“阿兄,关乎我自身没什么不能摊开说的。”沈辞有自信杨希并不知晓自己女子的身份,那除去此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李文谦闻言一怔,看着眼前目光坦荡的少年,觉得此时的她比书中的圣人更像圣人。
“至于杨姑娘先行探出真相,”沈辞狡黠一笑:“阿兄,如今有人愿意用自身的资源去为我探路,让我能留在此处专心解决土地的困局,各有分工侧重,何乐而不为呢?”
至此李文谦才明白沈辞应允杨希入局的考量,无奈摇头失笑:“你呀,真是走的每一步都算计周全。对了,何为真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既然两边已经碰面,想必今夜就会对狱中的人下手,我们不如来个瓮中捉鳖。”
城内,最终杨希还是换了个客栈落脚,苏怜星满脸不高兴:“你生怕露了破绽自己换就好了,带上我作甚?离了沈辞,我夜里睡不安稳!”
杨希慢条斯理地用公筷给苏怜星夹了一块鱼腹:“既然沈辞将你借给我,那当然是做什么都要一起行动,万一你不在我身边出了什么事我如何跟她交代?”
苏怜星抱着手臂冷笑:“现在沈辞不在跟前,你不必做出这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杨希也不理会苏怜星的冷嘲:“这家客栈的鱼很有名,你确定不尝尝吗?若是你也觉得不错,我晚些让小二送一份过去给他们。”
苏怜星这开始拿起筷子用膳:“你不怕人暗中盯梢?那么大张旗鼓的送过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俩与沈辞有关系。”
杨希慢条斯理的挑着鱼刺,因为用膳向来有人伺候,现在动作难免有些生疏:“不是你说的什么都不用做,即便是有人盯梢,最多也只是记下我们的落脚之处。还能费更多人手去查探我们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不成?”
见自己说的话杨希听进去了,苏怜星脸色才好些,刚吃完放下筷子准备离开,又被杨希叫住:“怜星妹妹,我大概是要赢下这一局了。”
苏怜星脚步一顿,回过头:“此话怎讲?”
杨希指尖点着;商行契书:“难道不明显吗?今日进永济商行试探,得知他们在大规模的收地敛财。我派人去打探,大概一年前永济商行提出想收购河东村与河西村的土地,只是当时无人应允,才搁置下来。想来正是如此,他们才想出了那么一个昏招,逼得百姓走投无路只能卖地。”
苏怜星重新坐回杨希身边:“可有实证?”
杨希淡笑道:“没有,可事实证明,得出结果并不需要实证不是吗?只用看既得利益者是谁便足够。”
“所以你不如沈辞,内宅博弈的思维方式,如何能与朝堂断案相提并论?”苏怜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离开杨希的脸。
杨希神色依旧平静:“这是如何说起?”
苏怜星得到想要的答案,轻笑出声:“真叫人意外,堂堂江左杨氏的嫡女,办案居然需要依赖一个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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