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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这才更加后知后觉自己对齐昀撒了弥天大谎,并且为之担忧恐惧着。
她蜷缩上榻,惘惘然把脸埋在双臂间。
若齐昀真的说服了他的父母,那她岂不是挖了坑给自己跳?到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她是决计不想留下的,可又怎样才能脱身呢?
……
齐昀出了门,院里的下人们噤若寒蝉,不明白里头的争执声为何突然停了,并且主子出来了。
元棋跟在后面,偷偷抬起眼皮觑去,只见齐昀不知在思索什么,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便愈不敢吭气,只安安静静地缀在后头。
外面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朱漆栏杆上积了不薄不厚的一层洁白。
齐昀慢吞吞地顺着长廊往外院走,回想方才生的一切,依旧有些头晕目眩。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感受。过去他从未考虑过娶妻,因为在他看来那是无趣且没有意义的事情。然而当柳絮说出那句话时,他的身体却率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无比的喜悦和兴奋,理所当然地应下。
然而被寒风一吹冷静下来后,盘踞在胸口的,更多的是不安。
齐昀不确定自己在不安什么,这种情绪太过陌生,或许是对未来婚后生活的迷茫,也或许是担心柳絮在撒谎骗他,只是意图让他知难而退的缓兵之计。
快出垂花门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向元棋,“我决定娶絮娘为妻。”
元棋眼睛一下瞪圆了,“……啊?”
齐昀端详着元棋那一脸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情,脸色不大好看。
那会儿他情绪上涌,没有察觉出不对,出了门才隐隐感觉不对劲。此刻瞧见元棋这副见了鬼的模样,才终于确定下来,柳絮那时的神色的确太奇怪了,惊愕是有的,慌乱也是有的,可唯独没有半分喜悦。
不会真是在骗他吧?
齐昀凤目微凝,心头一沉,几乎想立时折返回去再问个清楚,却听到元棋在旁犹犹豫豫地开口劝,“爷,您莫要说笑了,柳夫人她……她的出身……”
“出身怎么了?”齐昀回过神来,径直打断了他,不以为意道,“这世上有几人能高过我的出身?既是大多都比我要低,那絮娘又有何不可。”
话说到这儿,他收回想要折返的脚步,心中暗道,既然柳絮已说出了口,那便断没有反悔的道理。不管她此刻真心如何,也许待到真正成了亲,她便会渐渐收了心,愿意好好同他过日子了。
元棋被这套说辞堵得哑口无言,觉得说得对,又好像哪里不对。
除了个别母妃家族显赫并且受圣宠的公主外,的确无人比得上齐昀的出身,他不可能尚公主,剩下的那些高门闺秀自然都是比不得他的。
元棋挠了挠头,望见自家主子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神色,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爷这是一头栽进情网里了。
他有心提醒一句长公主那头可不是好相与的,可觑着齐昀那副不容置喙的模样,到底也没敢再多说半个字。
好在齐昀似乎也并未指望与他商量什么,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为了再向自己确认一次心意罢了,说完便自顾自地往前去了。
——
这件事情齐昀封了口,命元棋暂且不可泄露出去,一切须得等他做好了万无一失能“说服”父母的准备再说。
柳絮这头愁得日日睡不安稳,仿佛第二天一睁眼就会从天而降齐昀说“我父母同意了”的惊天噩耗,连夜里都梦见了这件事。
她肉眼可见憔悴下去,齐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笃定她并非真心想嫁,当时说出来只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
他心中难免酸涩和不悦,很想去追问几句。
可那夜柳絮死寂灰败的眼睛,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便不敢轻易再去质问她什么,只暗中交代府里的下人们殷勤小心伺候,将她看顾得更紧了些。
元月十二那日,一封暗报被递到了齐昀手中,信上所言之事正关乎宋阭的那枚狐狸玉坠。
此事已暗中查了两年,此番总算是有了些许眉目。
信上说,那玉坠的确出自智法寺。
智法寺乃是先帝时身边的大太监苏振所督造,有御赐牌匾,香火素来不错。苏振故去后,寺庙虽没落了不少,却也算得上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寺。
苏振虽亡故多年,但他原先有个对食宫女还活着,起初派去的人查到宫女何氏回了凤翔府老家,可寻过去却扑了个空,而后一路辗转追踪,总算在一处偏僻乡野中找到了垂垂老矣的何氏。
何氏起初什么都不肯说,一问三不知,逼问得急了便装疯卖傻。后头派去的人废了不知多少力气,才勉强撬开了她的嘴。
那狐狸玉坠原本是齐昀的舅舅、当今圣上多年前因病亡故的亲兄长,也是他母亲胞兄的贴身之物。
齐昀早先便料到这玉坠大约与皇室有些关联,却万不曾想到会牵扯到那一位身上。
可这件事她定是不知情的,否则绝不可能放任这么多年。
他当即将信函收入袖中,径直打马往长公主府去了。
到了府里,管事嬷嬷左推右挡,赔着笑只说“殿下此刻有要事在身,世子爷不如去前厅吃盏茶稍等”之类的话,绕来绕去挡着不肯叫他往书房走。
齐昀不欲为难这些下人,可今日这事委实事关重大,烦躁之下“刷”地抽出一半佩剑,雪亮的寒芒折射出来,将周围的人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多加阻拦。
他冷着脸畅通无阻到了离书房二三十步的地方,便听到里头传来道少年郎嗔怪的声音。
“殿下,青天白日的——”随之响起的,是他亲娘愉悦而慵懒的轻笑声。
齐昀额角跳了跳,大步上前去,抬腿一脚将书房门“砰!”地踹开了。
“啊!”趴在长公主怀里的少年尖叫一声,待看清来者是谁,芙蓉面上的血色褪尽,连滚带爬地跪伏到了地上。
齐昀连眼皮都未朝那少年掀一下,只从齿缝里冷冷迸出一个“滚”字。
那少年战战兢兢地回头去看长公主,得了她一个漫不经心的颔,这才如蒙大赦般慌忙爬起来,倒退着退出门去,又轻手轻脚将门严严实实地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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