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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清涟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这条浊浪翻滚的河道,眉头拧成了麻绳结。三月的风本该带着桃李芬芳,此刻却裹挟着一股刺鼻的腥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座下那匹青骢马不住地打着响鼻。
这便是清水河?贾清涟指着河中漂浮的油污与死鱼,声音里掺了冰碴子。
引路的老衙役缩了缩脖子,赔笑道:回大人话,本地人都管它叫琼浆河。您瞧这水色,黄中透绿,绿里泛黑,可不就像那陈年佳酿?
河岸两侧的杨柳枯槁如柴,枝条上挂着各色破布条——原是渔网残片,如今倒成了招魂幡。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岸边,正用竹篮打捞翻着白肚的鱼虾。贾清涟看得真切,那鱼鳃里渗出的不是血丝,而是一种诡异的靛蓝色黏液。
前任知县不曾整治?
老衙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半晌才直起身子:您说宋大人?去年冬月就调任青州府同知了。他袖口沾着咳出的血沫,却浑不在意地往裤腿上抹了抹,宋大人最爱吟沧浪之水清兮,后来改吟,再后来话到此处戛然而止,老眼瞥向河对岸那排青砖黛瓦的大宅院。
县衙的照壁本该绘着獬豸图,此刻却爬满墨绿色的苔藓。贾清涟的皂靴刚踏上门阶,就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转过影壁,但见十几个衙役围坐石桌,赌得正酣。竹筹堆里混着几枚官印,在夕阳下泛着油腻的光。
成何体统!贾清涟一声断喝,惊飞檐下栖鸦。
赌局霎时散了。有个穿绛色官服的人从西花厅疾步迎来,腰间玉带扣竟是一对鎏金貔貅。此人未语先笑,眼角的皱纹里能藏下三钱银子:贾大人舟车劳顿,下官有失远迎。这些腌臜泼才不懂规矩,明日定当重责。
这便是县丞胡不归。他引着新知县穿过二堂时,贾清涟注意到廊柱上新刷的朱漆——漆色艳得蹊跷,凑近竟嗅到铁锈味。胡县丞顺着他的目光笑道:上月修缮时掺了鸡血,取个红运当头的彩头。
后衙更透着古怪。本应栽种兰菊的庭院,如今立着七八口大缸,缸口蒙着油纸,渗出黄褐色的汁液。贾清涟以扇柄轻叩,缸内顿时响起窸窣蠕动之声。
这是
治水的宝贝。胡县丞神秘地眨眨眼,知府大人亲赐的净水丹,化入河中可除秽气。
是夜,贾清涟在灯下翻阅县志。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竟比本人魁梧三分。忽然一阵穿堂风过,掀开书页,露出夹在其中的一页私记:琼浆坊月供三百两,分润如下:知府十之六,知县十之三,余者散于胥吏字迹潦草如惊蛇入草,末了还画着个古怪符号,像是被利刃划破的鱼鳔。
大人还未歇息?师爷崔明镜提着灯笼立在门外,影子细长得像柄出鞘的剑。这老秀才在县衙当了二十年的刀笔吏,眼白泛着河底淤泥般的青色。
贾清涟合上册子:崔师爷可知琼浆坊是何物?
灯笼里的火苗猛地一跳。崔明镜的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吐出话来:城东二十里的酿酒作坊,专供宫中御饮。他忽然压低声音,大人可听过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反倒
话未说完,窗外传来一声闷响。两人疾步出屋,但见院中水缸倒了一尊,缸口汩汩流出紫黑色浆液,其间混杂着几尾畸形鱼尸——鱼头大如婴拳,鱼身却细若蚯蚓,鳞片上还生着绒毛般的触须。
崔明镜的灯笼地掉在地上。火舌舔舐着鱼尸,腾起的烟雾在空中凝成个模糊的官帽形状。
次日升堂,贾清涟现公案上摆着个锦盒。打开一看,是方鸡血石印章,印纽雕着条逆流而上的鲤鱼。胡县丞在旁笑道:知府大人听闻贾大人素有清名,特赠此物以表敬意。
贾清涟掂了掂印章,突然将其掷于地上。石料应声而裂,露出内里包裹的铅块——足足五两重,底部刻着二字。
清名新知县冷笑,本官倒要看看,这清水县的浑水底下,究竟沉着多少腌臜!
胡县丞的笑容僵在脸上,渐渐化作青面獠牙的怒相。此刻天井里那几口大缸突然同时出声,仿佛有无数张嘴在浊水中窃笑。第五回暗访琼浆坊
四更梆子响过,贾清涟换上一身褐布短打,往脸上抹了两把灶灰。崔明镜在角门候着,手里提着个鱼篓——里头装着昨夜缸中捞起的怪鱼。
大人真要亲往?老秀才的手指在鱼篓上敲出《黍离》的调子,那琼浆坊养着三十六条恶犬,专啃书生骨头。
贾清涟将官印用油纸包了塞在怀中:且看是狗的牙口硬,还是王法硬。
二人沿河下行,越走那水色越浊。及至东方既白,河道突然拐了个急弯,迎面一座朱漆牌坊巍然矗立,上书玉液琼浆四个鎏金大字。牌坊后是连绵的灰瓦高墙,墙头插满碎瓷片,在晨光中闪着青黑的牙。
怪哉。崔明镜突然拽住贾清涟的衣袖,往日这时辰早该出酒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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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蹊跷。偌大作坊竟无半点炊烟,唯闻墙内传来咕咚咕咚的闷响,像是巨人在吞咽什么。绕过正门,他们在西墙根现个狗洞大小的排水口,正汩汩流出蓝绿色的浆液。崔明镜拔了根簪一试,银簪头顿时乌黑如炭。
大人快看!老秀才突然压低嗓门。
两个短衣汉子推着独轮车从侧门出来,车上蒙着草席,席角露出几绺枯黄的丝。车轮碾过处,石板路上留下道道紫痕,引来成群绿头蝇嗡嗡追逐。
贾清涟正欲上前,忽闻门内环佩叮当。只见个穿湖蓝绸衫的胖子摇着洒金扇出来,身后跟着个戴方巾的文士——竟是钱谷师爷周慕财。那胖子每走一步,腰间坠着的金算盘就哗啦一响。
这个月再加三百坛。周师爷捻着山羊须,知府大人说了,北边战事吃紧,伤药需求量大。
胖子扇子一合,露出满口金牙:可近来原料紧缺啊。您瞧这河水,浓度大不如前了。
糊涂!周师爷突然揪住胖子衣领,那些酒童是摆着看的?浓度不够就加量!横竖都是些活不长的贱种
一阵河风吹散余下的话音。待二人走远,贾清涟从芦苇丛中钻出,现地上落着张花笺。笺上墨迹未干,写着:今献上童男女各十,可酿血醴三百斤。另附分红银票
笺角印着个熟悉的鱼鳔符号。
第六回酒窖藏凶
正午时分,他们尾随运粮车混入作坊。酒窖比想象的更为阴森,百口大缸排列如军阵,缸身上皆贴着黄符。几个赤膊汉子正在往缸里倾倒黑粉,粉末触及液面便腾起绿烟,熏得人眼泪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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