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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半夏甚至来不及悲伤,就来到了祠堂。
祠堂位于中院西侧的一个小院,月洞门上题有“守拙”二字,平时少有人去。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四个字“慎独守正”,这四个字是陈家第三代家主陈怀民手书,据说是用一杆秃毛笔写就,字迹有些歪歪扭扭,但几十年了,也没人换。
陈半夏小时候是很不喜欢来祠堂的。
祠堂里常年阴森森的,放着一个个黑漆漆的牌位,总觉得瘆人。
小时候,半夏只要犯了错,就会被父亲罚跪祠堂,所以,虽说害怕,但祠堂她却是来过很多次的。
父亲说,半夏刚出生的时候,曾被一个游方的和尚批过命,说她这名字半夏,是药材,也是毒药,说此女天生反骨,注定不安分。
果然,儿时的半夏,就比一般人家的小子还要淘气,一会儿扯了邻家老爷爷的胡子,一会儿上树掏鸟摔了下来,再就是与别人家孩子打架之类的事情数不胜数。
不管打赢打输,被人找上门来,最后都是祠堂罚跪。
母亲常说,半夏怕是投错了胎,本来应是个男儿身,结果迷路,错生成了女儿身。
半夏罚跪无聊的时候,是数过祠堂牌位的,总共五代家主,遵循“左昭右穆”原则排列。
老祖宗陈浩南居中,二代家主陈禹盛,四代家主陈守安,在左侧;三代家主陈怀民,五代家主陈柳君,在右侧。
很快,这里就会又多一个牌位,那是她的父亲。
陈半夏以前对这些祖宗牌位是无感的,但现在自己也要掌家了,加上刚刚知道的,父亲因为菌种丢失所做的种种,再来这里,心境就截然不同了。
一个个牌位,在长明灯的映照下,上面的字明明灭灭,像是各位前辈的无声注视。
她不再觉得这里阴森,也不再觉得可怕。
她不认识这些名字背后的人,但她清楚地知道,他们,像她的父亲一样,为了陈家,为了一口缸,为了一碟酱,倾尽了一生。
她在祖宗牌位下方的蒲团上跪下,重重磕头,声音有些颤抖:“列祖列宗在上,我陈半夏对天誓,一定唤醒陈家菌种,守住‘守拙园’的招牌,守住陈家。“
说完,她鼻翼微动,似乎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于是,她站起身来,扇动鼻翼,循着气味在祠堂里打转。
祠堂正中,有一口大缸,缸身漆黑,上面刻着“守拙”两个大字,是先祖陈浩南的手笔。
这口缸,在陈家祠堂里伫立了上百年,每年祭祖的时候,全族男女老幼都要对着这口大缸跪拜。
它不仅仅是口缸,更是陈家上百年来的传承,是陈家酱的源头。
此刻,那奇怪的气味,正是从这大缸里传来的。
半夏小心翼翼走上前去,揭开缸盖。
一股难闻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之前有缸盖的阻挡,气味还没那么浓郁,一打开缸盖,这气味,就像一潭寂静已久的死水,忽然被打出涟漪,猛然窜出蓄谋已久的酸腐味。
半夏连退几步才站定,这气味,真的是太酸爽了。
又过了会儿,她屏住呼吸,走近大缸,小心地看向缸的内部。
缸里的菌种母本,那层被称为“酱魂”的酱醅,表面上粘着一层黏黏糊糊的灰白色菌丝,缸壁上遍布霉点。
陈半夏愣住了。
幼年的她见过霉的酱。
有年夏天,成都的天气异常闷热。酱房里有一缸酱,大约是没有翻透的缘故,表层生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白毛。
年幼的她以为整缸酱已经坏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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