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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时候,陈半夏感觉父亲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她连忙坐直身子。
耳边传来父亲的呓语:“……菌种……不能丢……”
陈半夏看向父亲,他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已经几乎没有了生气。
她握紧父亲的手,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一迭连声地说:“爹,我记住了,我答应你,菌种不得丢。”
其实,她心里却是有点儿懵懵的:菌种不是被刘家抢走了么?父亲这是糊涂了?
但她不敢反驳,也不敢问,这种情况下,还是顺着说的好,一切以父亲的身体为第一位。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奶奶周氏缓缓走了进来。
她先是摸了摸半夏的头,慈祥地说:“孩子,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顿了顿,她又有些哀伤:“好好陪陪你父亲,他应该……就是今天了……”
陈半夏的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她倔强地昂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哽咽着说:
“奶奶,刚才爹好像在做梦,梦中说菌种不能丢,咱家菌种不是被刘家偷走了吗?”
周氏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确实被偷走了。不过你爹当年现菌种被偷后,硬是从存着菌种的缸壁抠下来一些残留的酱醅。”
陈半夏充满疑问:“那等于是还有菌种?这酱醅不就是菌种吗?”
周氏再次叹气,这声更为悠长:“这酱醅数量太少,无法支撑正常的制酱工艺。得以这个为引子,慢慢培育菌种。”
陈半夏追问:“那这十年我们家没了菌种,怎么制酱的?”
周氏陷入了沉思,似是整理了语言,才缓缓说道:
”一开始的两三年,是靠存酱支撑,当时家里还有几十缸存酱,有正在酵的,有新封存的。
后来,存酱越来越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爹就尝试着用舍不得卖的一缸十年老酱,做酱引子来用。但酱引子的活力也在逐渐衰退。
才开始一两年勾兑出来的新酱还能保持个七八分老酱的味道,到后来,酱引子越来越没有活力了,新酱就越来越平庸。
再后来,你爹的手也不行了,再也翻不动酱缸,现在咱家的酱就是市面上很普通的那种酱,陈家酱的魂儿已经没有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周氏累得直喘气,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连喝几口,然后注视着半夏:“夏夏,陈家可就靠你了,希望你能有办法带陈家走出困境。”
半夏却还没有从刚才的话题中脱离出来,继续追问:“那爹怎么没有试着用那点酱醅培育菌种?”
说到这里,周氏再次叹气:
“怎么没试?你爹说陈家的菌种是有灵性的,遇到不好的环境,能自我休眠,他试了很久,找不到让它醒过来的办法。
奶奶希望你能让它醒过来。”
“您相信我?”
“信。”
周氏重重地点点头。
不信自己的亲孙女,又能信谁呢?那陈秉仁一看就不是个什么好的,难不成把这传承了百年的家,教给他?
说完,她又看了看陈半夏,说了句“你陪着罢,有事叫我”,就拄着拐杖有些踉跄地走了。
陈半夏回转过身,再次看向父亲的目光里,多了些敬重和心疼。
没想到,父亲为这个家,为陈家酱园默默承受了这么多。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次争吵,也就是那次争吵,让她觉得父亲不可理喻,负气离家。
那一年,陈半夏十七岁,正是叛逆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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