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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猜您不会真这么判,您大抵会从轻发落。”
城隍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为什么?”
“法理之外,亦有人情;人情之中,亦有法理。”谢易顿了顿道:“他女儿超度之前,喊了他一声爹。您听见了。”
城隍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孟广德的阳寿还剩三年。这三年,他不会在牢里过。”城隍爷放下茶杯,“他会在白峤河当三年的河工。清淤、修堤、捞水草,每天干满六个时辰,不许用法术,纯靠人力。这也是我与阎王大人商量过后网开一面做的决定。”
汤圆的耳朵竖了起来:“河工?”
“对。白峤河上游那一段,就是当年发大水的地方,河堤一直没修好。孟广德当年是土地庙的庙祝,懂一些土木之事,正好用得上。”城隍爷说,“三年之后,他阳寿尽了,再去地府服刑。服刑期间,每十年准他探亲一次——去看他女儿。他女儿投胎之后,这个探亲就取消。”
谢易想了想,觉得这个判法挺有意思。孟广德一辈子放不下的就是那段河堤、那场水灾、那个没了的女儿。让他去修河堤,让他守着那条河,让他用双手去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比关在地牢里打三百年板子,更能让他难受。但也更能让他释然。
“那三个作恶的人呢?”谢易问,“潘士诚、刘二狗的爷爷还有赵大牛的爷爷。”
城隍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潘士诚,阳寿八十一,死于十五年前。刘二狗的爷爷刘老栓,阳寿七十六,死于二十年前。赵大牛的爷爷赵铁柱,阳寿七十四,死于二十二年前。”
城隍爷一个一个地念,声音不轻不重,“他们活着的时候,河堤决口淹死了四十九个人,官府查到了他们头上,他们花钱打点,把案子定成了天灾。死了之后到了地府,案子重新审理。”
“判了没有?”谢易问。
“判了。”城隍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书,展开来,“潘士诚,以钱财掩盖罪行,致四十九条人命不得伸冤,判入拔舌地狱三十年,刀山地狱三十年,沸汤地狱三十年。三刑并发,共计九十年。刑满之后,投畜生道,三世为猪,三世为牛,三世为羊,代代被人宰杀。”
汤圆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刘老栓,从犯,判拔舌地狱二十年,刀山地狱二十年,沸汤地狱二十年。刑满之后,投畜生道,两世为猪,两世为牛,两世为羊。”
“赵铁柱,从犯,同刘老栓。”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服刑的?”
“潘士诚死了十五年,已经在地府关押审理了十五年。判决定下来之后,即刻入刑。”
城隍爷把文书收起来,“另外,潘士诚、刘老栓、赵铁柱三家的后代,凡是沾了那笔钱的,都减了阳寿。潘文彬减了十二年,刘二狗减了八年,赵大牛减了六年。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年纪轻轻就死了,不全是孟广德改命的原因,他们自己的祖辈早就给他们欠下了债。”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陆判官从前厅探出头来,看了谢易一眼,又缩了回去。
谢易站起身来,朝城隍爷拱了拱手:“多谢城隍爷告知。”
城隍爷摆了摆手:“谢易,你替我把这个案子查清楚了,我还没谢你。孟广德的判法,你觉得行不行?”
“行。”谢易说。
城隍爷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从城隍庙出来,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汤圆忽然开口了:“九十年地狱,九世畜生。潘士诚那点家产,值不值?”
谢易推开院门,驴打滚正在院子里啃草,看见他们回来,耳朵转了转,没搭理。
“值不值,他自己知道。”谢易说。
汤圆哼了一声,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水碗旁边低头喝水。驴打滚看着汤圆喝水,后腿动了动,似乎想使坏,但犹豫了一下,没动。
大概是因为今天的话题太沉重了,连驴都觉得不合适。
谢易在廊下坐下来,从书箱里拿出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折页的地方。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书页上,斑斑驳驳的。
他看了两行字,又合上了。
他在想孟广德。七十九岁的老人,佝偻着背,在白峤河边清淤泥、修堤坝。河风吹着他的灰袍子,吹着他的白头发。三年之后,他会死,然后下地狱。地狱服完刑之后,他大概还会去投胎。也许投成人,也许投成别的什么。
但不管投成什么,他大概都不会忘记那条河,不会忘记他女儿喊的那声“爹”。
谢易重新翻开书,继续看。汤圆跳上廊下的栏杆,蜷在他身边,把下巴搁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堆里。
远处传来城隍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第二天,谢易去白峤河边看了一趟。
上游那段河堤正在修,几个河工在搬石头、和泥浆。其中一个穿着灰袍子的老人,佝偻着背,搬着一块不小的石头,一步一步地往堤上走。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走一步,停一息,再走一步。
谢易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汤圆蹲在他肩上,也看了一会儿。
“你说他后悔吗?”汤圆问。
谢易想了想,说:“他后悔的不是报仇,是连累了那些冤魂。”
汤圆的尾巴尖晃了晃,没有接话。
谢易转身走了。他没有去跟孟广德打招呼,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过。
有些事情,看见了就够了。
将新写的文章交给宋先生评改后,谢易慢悠悠地走出安良馆。汤圆从墙头上跳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肩上,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
“去卢记?”汤圆低声问。
“去卢记。”谢易说。
卢记鱼羹店在城东菜市口边上,从私塾走过去要穿过三条巷子。谢易刚拐进第一条巷子,就被人叫住了。
“谢易!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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