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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些冤魂里也有当年水灾中淹死的人。”
谢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不是你的仇人,他们跟你女儿一样,是无辜的。你为了报仇,把他们也困在了这里,三十年不得超生。”
老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手里的那只绣花布鞋掉在了地上。
汤圆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那只布鞋,然后抬起头来,碧绿色的眼睛看着老人:“你女儿还在水里。不是困在阵法里,是真的还在水里。城隍爷说过,她的魂魄一直没来报到。三十年了,她还在等你。”
老人的眼泪终于决堤了。他佝偻着身子,跪在了神像面前,发出了压抑的、像是野兽受伤一样的哭声。那哭声在破庙里回荡着,听得元灵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城隍爷走进来,站在老人身后,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才开口:“孟老庙祝,你做的恶事,自然要受罚。但你女儿是无辜的,那四十九个冤魂也是无辜的。你把转灵阵解了,我来超度他们。”
老人抬起头来,泪流满面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阵眼在神像底下,”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要解开,需要一滴我的血,还有……我女儿的一件遗物。”
谢易捡起地上的布鞋,递给他。老人接过布鞋,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把血滴在神像的底座上。血渗进了石头里,石头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灰蒙蒙的、像雾一样的光。
整个土地庙开始震动。地面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涌出一股浓烈的、潮湿腐朽的气息。四十九道灰色的光从地底下冲天而起,像四十九条挣脱了枷锁的困兽,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散开了。
那些光芒散开的时候,谢易隐隐约约听到了哭声、喊声、叹息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地喊了一声“爹”。
老人猛地抬起头来,朝着夜空伸出了双手。
“秀春!秀春!”
但那声音已经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城隍爷走上前来,袍袖一挥,四十九道散开的光芒重新凝聚了起来,化作四十九盏小小的金色灯笼,漂浮在半空中。他闭上眼睛,低声念了一段长长的经文,那些金色灯笼一盏一盏地升上了夜空,消失在了云层后面。
最后消失的是一盏比别的都小的灯笼,它在夜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朝某个方向鞠了一躬,才慢慢地、慢慢地不见了。
老人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夜空,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留下两道白白的痕迹。
“走吧。”城隍爷对老人说,“你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老人慢慢站起身来,把那只小布鞋小心地塞进怀里,然后转过身,看着谢易。
“谢小大仙,”老人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易摇了摇头:“你不用谢我。你做的事情,还是要接受惩罚。”
“我知道。”老人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跟着城隍爷,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土地庙。月光照在他灰扑扑的袍子上,把他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汤圆跳到谢易肩上,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难得没有说俏皮话。
陆判官蹲在一边,翻着生死簿,小声嘀咕:“孟老庙祝,阳寿未尽,但犯下重罪……这个怎么判?”
灶王爷:“先带回去,让城隍爷定夺。若仍定不了,地府那边还有阎王爷呢。你一个刚上任的小小判官,别瞎操心。”
陆判官合上生死簿,嘟囔了一句“我就问问嘛”,然后跟着走了。
土地庙里安静了下来。夜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吹得神像上的蛛网轻轻晃动。谢易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空了的神像,沉默了很久。
汤圆沉默了半晌,问:“谢易,你说那个孟老庙祝会怎么样?”
“不知道。”谢易说,“但至少他女儿能投胎了。”
“那三家人的祖辈做了坏事,但已经死了。他们的后代什么都不知道,却被孟老庙祝害死了。冤冤相报,没有赢家。”
汤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走了,回家睡觉。折腾了一晚上,我都饿了。”
谢易把布包背好,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土地庙,然后转身走了。
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夜风从城东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和河水的湿气。
谢易走在大路上,身后是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地,土地庙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件事算是了结了。但谢易知道,这世上还有无数个孟老庙祝,无数个放不下的仇恨,无数个走不出来的过去。他能做的,不过是遇见一个,帮一个。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那件事了结之后的第三天,谢易去了一趟城隍庙。
偏厅里,陆判官正趴在桌上翻生死簿,黑猫蹲在他手边,尾巴搭在砚台上。灶王爷不在,据说是回家做梅菜扣肉去了。城隍爷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谢易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谢易坐下来,汤圆从他肩上跳下,蹲在桌角。
“孟老庙祝的事,”谢易开门见山,“您打算怎么判?”
城隍爷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会儿。
“孟老庙祝,本名孟广德,阳寿八十二。他今年七十九,还剩三年阳寿。”
城隍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犯的罪不小。私自布设转灵阵,抽取四十九个冤魂的怨气,致其中七个冤魂几近消散——这是其一。涂改生死簿九次,害死三条人命——这是其二。以邪术拘禁潘文彬魂魄三年,致其不得超生——这是其三。”
汤圆的尾巴慢慢地甩着,没有说话。
“按阴司律法,这三条罪加在一起,够他下三层地狱,服刑三百年。”城隍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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