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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端着自己的那一份,坐在饭桌前,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在柳树沟那几个月,她每天就吃一顿,有时候是邻居送的一个红薯,有时候是自己在地里挖的一把野菜,撒一把盐煮上一锅,喝完了就睡觉。
如今她坐在明亮的学堂里,吃着热乎乎的饭菜,旁边是小丫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远处有其他同窗在说笑,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下午是孟管事的女红课,孟管事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很和气。
她今天教的是穿针引线打基础,她给大家都发了一块粗布,让她们在上面练走线,各种直线、曲线和圆圈,把线走得又直又匀。
“绣花绣得好不好,不在花样多好看,在线走得匀不匀。线走匀了,再简单的花样也好看,线走不匀,再复杂的花样也像鸡爪子挠的。”孟管事说着,拿起针线在布上走了几针,针脚细密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一天的课上完,太阳已经偏西了。
其他同窗都在收拾东西去往宿舍,翠儿没有走,她还要留下来勤工俭学。
她先是把教室里的黑板用湿抹布擦了一遍,用扫帚把地面扫干净,然后把窗台上的灰擦掉。
小丫也没有走,说要帮她擦桌子,两个人忙了小半个时辰,把学堂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她们俩回去的时候有些晚了,只剩下最后一间屋子还有两个空床位,好在两个床是挨着的,正适合两个刚发展起来友谊的小姑娘。
房间是五人一间,家具都靠墙摆放,长边各摆两张床,短边摆了一张。
只是这床和她们以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底下是一张书桌,桌面宽宽敞敞的,桌面上还有分隔出来的书架,能摆好多本书,书桌上面,才是床。
床铺用木头栏杆围着,要爬一个木质阶梯才能上去,铺盖已经铺好了,蓝色被套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床头,枕巾上绣着简单的云纹。
“这、这是什么床?”小丫惊讶地冲进去,仰着头看上铺,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下面是桌子,上面是床?这也太……”
“太厉害了!”旁边一位大嗓门的姑娘接上了话,她们刚刚进来的时候已经惊叹过一遍了,此刻一副熟悉的样子为这两位才回来的同窗讲解道,“你看,每个人有床有桌子,还有柜子呢,可方便了!”
小丫伸手摸了摸床柱,木头打磨得很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用力点了点头。
“翠儿!你愣着干嘛?进来啊!”小丫在里面喊。
翠儿迈过门槛,走进去,屋里已有三个同窗,一个叫巧儿,正坐在椅子上解自己那又长又粗的大辫子,一个大嗓门的姑娘躺在上铺试被褥的软硬,另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好像叫春草,正蹲在柜子面前往里摆东西。
小丫蹭蹭蹭几下也爬了上去,她拍了拍上铺的栏杆,冲翠儿咧嘴一笑:“翠儿,你睡我旁边!”
翠儿仰头看了看上铺,梯子是木头的,只有三级,最上面一级连着床沿,她把包袱放在书桌上,扶着梯子爬了上去。
上铺比她想象中的宽敞,被子已经铺好了,叠得整整齐齐,软硬适中。
“这床是谁想出来的?”春草还蹲在柜子前面,看着上铺的床板问,“我在家睡了十几年,也没见过这样的。”
“听说是段大人画的图纸。”巧儿应道,“方才听教习在隔壁说,段大人让人打了半个月才打好这几间屋子的床铺。”
“段大人还会画图纸?”春草终于装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这个椅子坐着也舒服,比我家的板凳强多了。”
“段大人会的东西多着呢。”大嗓门姑娘在上铺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栏杆上,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你们说他是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水泥他会,酿酒他会,修路他会,种地他会,现在连打床他都会。”
巧儿噗嗤一声笑了,“你夸段大人就夸段大人,别把人家说成神仙,段大人要是不好意思了,明天不给你们上课了。”
“我可没瞎夸!”大嗓门姑娘振振有词,“你们说,除了段大人,哪个县令会管女人读书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春草小声说了一句:“还真是。”
小丫和翠儿把包袱里的东西掏出来放柜子里,小丫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自家晒的红薯干,她打开分给同屋的人吃。
巧儿拆好了辫子,用梳子一绺一绺地梳:“你们说,段大人今天讲的那个什么‘微生物’,是真的吗?水里头真的有那些扭来扭去的东西?”
“当然是真的,我们不都亲眼看见了!”答话的是那个大嗓门姑娘,“那个铜镜子照过去,水里有好多小虫子,有的还在动呢!我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有!”
“别说了别说了,怪瘆人的。”春草缩了缩脖子,“我以后都不敢喝水了。”
“不是说了吗?烧开了喝就没事了。”大嗓门姑娘一挥手,“我回去就让家里都把水烧开了喝,也不费多少柴。”
“翠儿,”那个长辫子的巧儿姑娘叫了她一声,“你多大了?”
“十三。”
“比我小两岁,我十五了。”长辫子姑娘把辫子拆散了,头发披下来,长长的一直垂到腰,“你可以叫我巧儿姐。”
“巧儿姐姐。”翠儿轻轻叫了一声。
“欸。”巧儿笑吟吟地应道。
“翠儿,你之前在哪儿做活?”大嗓门姑娘又问。
“在家种地。”翠儿顿了顿,“去年爹没了,地让叔伯收了去,就没再种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巧儿轻轻“啊”了一声,旁边那个大嗓门姑娘也放低了声音,“那你是一个人来的县城?”
“嗯。”翠儿轻轻点了点头。
“胆子真大。”大嗓门姑娘感慨了一句,“我要是你,怕是不敢。”
翠儿没有说话,她不是胆子大,是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看出翠儿的情绪不高,小丫换了个话题,“你们来是想学什么的?”
“我想学记账。”大嗓门姑娘说,“绣坊的韩娘子说了,学好了算术,以后能当账房。账房一个月挣的银子比绣花多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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