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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觉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河,神情不悲不喜,确定没有什么异样,笑着将钱袋放在那内侍手里,“娘子这一趟辛苦了,这点钱且拿去吃酒。”
那内侍假意推脱一番,动作自然地将钱放进袖中,告辞去了。此时仆从们都立在外院,厅中只剩下四人,两站两跪,一旁明明燃着炭炉,林岚却莫名觉得这屋子里都是寒气。
“你们起吧,”林岚在椅上坐下,看着面色惶恐、战战兢兢站起来、低眉垂手的两人,“既然原是宫里的人,端庄守礼上自然是错不了的,”她说着看了一眼温羡,“这是温郎君,本官唯一的正夫,也是内苑唯一的主人,你们平日里最好恪守本分,礼敬郎君,万不要生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说到这里,她看向一旁立着的温羡,示意他坐下。
温羡却没坐,而是回身倒了一盏茶走过来,双手端给她。林岚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这是帮他立威,他难道看不出来?心中狐疑着,林岚将茶接过来,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春和、景明倒是十分上道,垂眸听林岚说完,对着温羡的方向跪下:“给郎君请安。”
他很久没受过这么大的礼了。从前在将军府中,在母亲和姐姐的庇佑下做无忧无虑的少年的时候,他只将仆从们敬重他、呵护他、对他行礼当做平常事,直到后来活着对他来说都是件艰辛无比的事,他才意识到,这世间人本就分高低贵贱,能受人大礼的终究只是一小部分人,大多数人只能若浮萍蜉蝣般地活着,在时代或上位者掀起的浪潮中潦草求生。
这种心境让他对这些身不由己的男子生出了悲悯之心,他敛起这件事本身让他不悦的情绪,柔声道:“都起吧,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你们做好分内之事就是。”
忽而想起他们不是普通的仆从,“分内之事”包含的不止端茶送水、洒扫庭院,然而总不好再补上一句“除了伺候床.笫之事”,他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不怿不可遏止地再次涌上心头,将他的眸子又冷了下来。
林岚见他再没他话,遣了他们去西苑住。那里距离她和温羡要住的东苑隔了两堵墙,但又不是偏僻的犄角旮旯,不会轻易打扰到她和温羡,也不会显得不看重太后送来的人。
午后一直到晚间,林岚和温羡都未没得独处,指挥仆从们洒扫安顿,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好不容易用过饭熄了灯,两人在床上躺下,才有机会说一会儿话。
今夜无月,屋内本就比平日里暗,林岚上来时候又拉上了帷幔,于是这会儿两人被裹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两个人,不是我要的。”睡在外面的林岚先开了口,她转过头,想看着他的眼睛,但这里到底一点光也无,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静静听着他的动静,以期通过他呼吸的频率判断他的情绪。
但他的呼吸也是有节律的,并无任何异常。就在她有些慌神的时候,对面忽然一句。
“奴知道。”
悬着的心放下,林岚有点被这男人戏耍了的感觉:“你知道还生气?”
“奴没生气。太后送来监视妻主的人罢了,奴没必要生气。”枕旁人平和了一整日的声音终于听出了些似有若无的怨气。
林岚没留意到这微妙的变化,脑子里仍想着白日的事,愈加疑惑:“那我今日防着他们日后唐突你,帮你立威叫你坐下,你为何不坐?”
“妻主想着奴,奴如何不惦念着妻主。妻为夫纲,妻主没明示叫我坐,我若坐下,岂不是显得妻主性子柔软,是个好说话的?”
似有若无的怨气一下浓重了好些,这回林岚终于听了出来,手从被窝里伸过去掐了他一下:“你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傻的。”
她急着泄愤,手伸过去刚触碰到他就掐上,没留意是掐在了他的腰上——那是一般男子在和妻主敦伦时才会被触碰的敏.感之处。
身子控制不止地微微一颤,温羡稳住心绪,声音柔软茫然:“妻主……何意?”
“你想啊,”林岚掀开被坐起来,抱着手臂认真给他分析,“这太后强行往我房里塞人,无非是让他们主动接近我,尽可能掌握我的一举一动,可他们就算是太后送来的,身份毕竟在这里,怎么都越不过你这个主君去。”
掀开的被角进了风,感受到寒意的温羡起身,将被子拉到身旁女子小腹之上。
“所以妻主想要奴整日跟着,让他们没机会爬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奴不喜欢他
真是近朱者赤啊。
林岚听见平日里清正守礼的郎君说了这么一句糙话,不由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平时说话太直,把好好的小郎君带偏了。
“也可以这么说。”林岚接过他拉上来的被角压在手臂下,“不过倒也不用时时跟着,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感情好就行了。”
温羡素来端方,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心急,竟说出那等粗粝之语,收回微微一扬起看她的脸,却被林岚一把扳住:“怎么了?”
她的脸在与他正上方,刚好能将他的神色一览无余。此刻又控制住他的脸庞,让他更觉自己的一切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无处可逃。
“奴不喜欢他们叫你妻主。”
温羡于是坦然承认。
虽然两人对这太后送来的这两个男子的用处都心知肚明,妻主也早早敲打了两人,不会让他受委屈,可他听见他们称她妻主,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
“原来这样,”林岚俯身在他额上亲了一口,向下钻回被窝,“多大点事,明日我告诉他们称呼家主就是了。”
在寒凉的空气里待了一会儿,她的上身变得有些凉。温羡感受着身边的这股寒意,先是一激灵,本能地向一旁躲开,接着却拉过她的一只胳膊放在自己腰上。
“妻主搂着奴吧,奴身上暖些。”他语气是温柔的,却还是因为寒冷声音有些发颤。
林岚掀开被子下床,重新换了炭火,又就着烧旺的火苗烘暖了手,这才回到床上,捧住他冷到有些发红的脸颊。
她自知身上还是凉的,怕又冰到他,只是伸了手臂过去,身体上下意识想要隔开一点,却发现很难动弹。
此时两人头几乎抵在一起,他身上的淡淡茶香盈入鼻息,将她清明的神识冲散,让她最终放弃了后撤的动作。
窗外月华如水,带着寒凉的月光漫入床帐内,将两人拢在这冬夜的浪漫里,感受彼此带来的温度。
两颊上的暖意传来,温羡对着她一笑,却拒绝了更多,抓住她的手腕放进被子里,问她:“下一步,妻主有何打算?”
这么不解风情的么。
林岚有些失落,但还是想了想,认真答他:“如今我可以自由出入宫闱,可以想办法找找当年你母亲一案的卷宗,看看有没有可以入手之处,如此就算日后太后知晓了你的身份,我们也不会因为手上全无证据陷入被动。”
“不妥。”枕边的香气远了一些,飘来生硬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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