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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无心顾忌其它的卢鸢,因灰袍人这突兀的动作僵了一瞬。
可随即,脸上火辣辣的疼提醒着她,眼下是多么耻辱而又尴尬的时刻。
她忽而悲愤交加,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恨恨地盯了父亲几眼,转身跑了出去。
卢鸢捂着脸跑回了自己住处,卢夫人赶来劝人,却吃了闭门羹,只得将她今日随侍的婢子唤来,审问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卢鸢在房里放声大哭,砸了东西,乒乒乓乓一阵之后,哭声渐渐弱了下来,之后回归寂静。
窗外暗了下去,卢夫人端了吃食来叫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忧心忡忡,最后唤人踹开了门,见屋里黑黢黢的,连灯也未点。
灯火亮起来时,卢夫人看见女儿靠在榻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好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放下东西来抱卢鸢,莫名想起女儿还是小团子的时候,软软嫩嫩地喊着母妃,往她怀里钻。而她此刻不声不响地任她抱,人却似死的。
卢夫人眼泪下来了,哽咽着道:“鸢儿你别这样,你跟娘说句话……”
卢鸢没有反应。
卢夫人唤人端来温水、布巾,亲手一点点给女儿净面,哭着好一阵劝,卢鸢只失魂般任由她动作。
那一夜,卢夫人破天荒地陪女儿睡,俩人躺在一个榻上,无论卢夫人说什么,卢鸢都不吱声。后来卢夫人不再劝了,她见卢鸢闭着眼,呼吸平稳,好似睡着了一般。
她轻叹了一声,叫人熄了灯,摩挲着握住了女儿的手,发现那只小手冰凉。
次日陆夫人携礼登门,一派热情,言辞间尽是昨日招待不周的歉意。卢夫人想着婢子的话,再看陆夫人那张堆满笑的脸,竭力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愤恨,不晓得如何竟跟这等妇人做了手帕交。可面上还要顾忌两家的“姻亲”之宜,只笑着道:“是鸢儿行事欠妥,临时有事,竟未同你打招呼便走了。”
两位夫人在一处寒暄时,一夜未眠的卢鸢似才找回些心神。她想着陆府这一连串的逼迫,想着昨日撞见的那一场不堪,胃里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竟干呕起来,可她一日未进食,也并未吐出什么,只是心头堵得厉害。
她此前虽不喜陆鸣,可到底没有这般厌他过,甚至因他折了一条臂骨,她或多或少可怜他,父亲对他起了杀心时,她甚至有不忍。
可当他暴躁地喊出那句“你也敢嫌弃老子”时,她对他仅存的善念都碎了。
她发觉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她去结交官贵子弟,去撒钱,去建善堂,去救助穷人,做得那般用心,她以为是在帮父亲,是在帮扶那些底层的百姓,可到头来谁又把她当回事了?父亲为了权力可以牺牲她的幸福,百姓为了抢几个散钱可以踩踏她。她只是棋子,工具,在父亲的野心、百姓的贪念面前,她什么也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睛是红的、肿的,脸是白的,唇无血色,头发散乱。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她。
她看着镜中那个憔悴的少女,莫名想起了她那个“堂嫂”。
她那般矜贵的身份,却委身事敌,是否也算“不堪”之事?
可她时时能感受到,沈青是想她的,明书也是,她接触过的几位匠工,乃至一些百姓,对那个死去的“程书办”是怀念和惋惜的,并无嘲恨。
她心里慌了一瞬,却又说不清是为何。
她在府里安静了两日,父亲所谓的“晚点再说”,却只是来看了她一次,送了些女儿家的钗环饰物,对于她“退婚”一事,只字未提。
直到第三日上,陆府送来了聘礼,在花厅满满当当摆了一排。
厅里热热闹闹,下人们往来穿梭,她的父母和陆家母子一派热络,礼宾们亦是笑语喧阗,是自亡国后,卢鸢许久不曾见到过的热闹场面。
她在远处的花荫下静静看着,暑气蒸得她鼻尖冒了汗,可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踩到了深渊边缘。
她不想跌下去,她想活,为自己而活。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人在开头情节里骂萧翀,我好像突然知道了这本“劝退”的点在哪里了哈哈。
他开局是真的“坏”,焚田淹城吓唬女主,可是他开了东门让百姓逃生,帐下多了三十名孤儿,用来引诱女主逃跑的绣娘根本就是假的,他也并非对那些被抓的女子见死不救,他是另有算计。
他不是好人,我也不想给他洗白,我想说的是,乱世枭雄的底线,从来不是“仁义”,是“秩序”和“控制”。可他比很多人都懂“仁义”的稀缺和价值。王岱山送书给他时,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所以郑重接过来,那是他对“清白仁义”的尊重。但他也承认,自己做不到。
所以他才会对南初说:倘若有一天仓廪实了,他或许可以学着做个好人。可惜,枭雄一般没有那一天。
划重点:理性讨论,谢谢大家追读。
第116章
日光漫进卢府闺阁的花窗,卢鸢散着头发坐在镜前。她这两日睡得都不好,总要耗到天将明时才能阖一会儿眼。再睁开时,日头已高。
几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铜镜里映出卢夫人和绣娘的身影,绣娘手里托着大红嫁衣。
卢鸢望着铜镜未动,只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鸢儿。”卢夫人笑着招呼,“来试试嫁衣吧,料子、绣工都是最好的,看看哪里不合适还能改。”
卢鸢顺从地起身,由着绣娘和侍女围着她一通忙活。那身繁复奢华的大红嫁衣上身,将她面庞衬得更加苍白。
绣娘记了几个尺寸和要改的地方,卢鸢才又将嫁衣褪下。卢鸢听着母亲嘱咐绣娘,仔细改,要让来往的宾朋都能看到小姐的天家贵气。
天家贵气,这四个字在卢鸢嘴里无声地翻滚几下,最后化成一抹哂笑。
卢夫人走后,卢鸢让婢子替她洗漱更衣,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她想了几日,她最大的困局,是自己的父亲,而现下能与之一争的,只有那个男人。
公济社的厢房里,卢鸢忐忑不安,她托了明书约人,却不晓得他会不会来。她盼着他来,可又怕他来。他若真来了,她今日之举,无异于对父亲的背叛。
可思及暗魅丛生的陆府,阴鸷扭曲的陆鸣,那几乎是她能预见的坟墓。而她的父亲,要亲手“葬她”。
她深吸口气,抬头望向门外。
日光下,一袭靛蓝身影稳步行来,少了甲胄,硬朗的气势中多了些亲和。
卢鸢下意识扣紧了椅子扶手,缓了缓心神,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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