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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在他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时候,她独自坐在他床榻边,想了很多很多。
她看清了他对自己的爱——这世上,除了早逝的母亲,便只有他会如此不计代价、奋不顾身地爱她、护她。
她也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她无法舍弃这个人。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东西——门第的偏见,过往的伤害,乃至性格的差异。离开他,不必再卷入侯门的纷扰,不必再将喜怒哀乐系于一人之身。
可……那自初遇时便悄然种下幼苗,已经长成柔韧的藤蔓,缠绕她的心房。成为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当她看到他因她而憔悴病重,当他为了她小娘的遗愿与父亲对抗,当他毫不犹豫冲入火海,当他用手为她挡下致命的刀刃……那些被理智强行压抑的情感,如同地底的熔岩,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她辛苦构筑的所有防线。
所以,当预料中的道歉和恳求来临时,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不要他继续沉溺在无休止的自责里,也不要自己继续困在过往的怨怼中。她想要一个新的开始。
“我说,我原谅你了。”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之间走到那一步,误会丛生,并非全是你一人之过。是我们从未真正向对方坦明过心迹。”
“有些误会,也许早些与你说开,或许……你便不会误会那样深,我们也不会走到后来那般田地。”
她感觉说完这话,微微倾过身去,抱着孟玦,怀中人身上一阵一阵细微的颤栗,她安抚着对方的后背:“所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既然老天爷让我们历经生死还能坐在这里,既然我们都还放不下彼此,那为何还要继续互相折磨,沉湎于旧日的伤痛里?
“这一次,不要再有猜忌,不要再有隐瞒。无论欢喜、忧愁、恐惧、还是期盼,都坦诚地告诉对方,好吗?”
他喉结滚动,将脸埋在沈卿婉的脖颈处:“好。”
因孟玦身体抱恙,实在不宜上路,便索性留在颍州养伤。
终于在几场淅沥的秋雨后,小院里的梧桐最先感知到季节的更替,叶片边缘悄然染上一圈淡淡的枯黄。窗外的蝉鸣,也从盛夏时节的聒噪,变得稀疏而嘶哑。
孟玦的右掌的伤口也已结痂,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再是一味的苍白蜡黄,偶尔也能在午后精神尚可时,由沈卿婉扶着在院中稍作走动。
这段日子,褪去其它身份,只单纯以孟玦这个人去和沈卿婉相处,去重新观察、感受他与沈卿婉之间的关系。
就好像换了一种视角,发现了以前从未注意的细节,比如他发现,沈卿婉似乎……很吃他“撒娇”那一套。
这个发现,最初源于一次极其偶然的的瞬间。
那日午后,秋风微凉,正是用药的时辰。沈卿婉端着新煎好的汤药走进来,那药的气味浓郁而苦涩,光是闻到,便让孟玦的舌根条件反射般地泛起了苦意。
他眉头不由自主地拧成了一个结,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抗拒与厌倦。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喝这药了。”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
“良药苦口。你内里亏损,气血两亏,须得用这重药才能调理过来。趁热喝了,凉了更苦。”
她说着,已将药碗往他面前递了递。
孟玦看着那碗逼近的药,实在不想喝,他又知妻子虽然好说话,可在喝药一事上却很难退让。
左右思量间,那药已到嘴边——他也不知那时他是怎么想的,他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又低又软,与妻子商量道:“可不可以不喝?就今日一回……”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根后知后觉地有些发热,正想开口掩饰,却见沈卿婉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药不能不喝,对身体不好。”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如同哄孩子一般的语气:“不过……你若好好把这碗药喝了,晚间我给你做一碟你素日爱吃的桂花糖糕,可好?”
孟玦闻言,心中猛地一动。虽然依旧是“必须喝药”,却给出了商量的余地,语气也软化了。
那一瞬间,他好似心领神会到了一些东西,他得寸进尺地讨价还价:“那只喝半碗,行吗?”
“好吧……只此一次,以后再不许。”
孟玦心中已是大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太过。
自那以后,孟玦像是无意间发现了与妻子相处的窍门,他开始有意识地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示弱撒娇。”
比如,换药时,他会轻轻“嘶”一声,眉头微蹙,却不喊疼,只是用一种带着隐忍的、依赖的目光看向她。
沈卿婉便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动作,甚至会在他换完药后,多陪他坐一会儿,说几句闲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还有自他修养的这段日子,沈卿婉以他身体不好而分房居住。他心中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却也不好强求。
这几日,他借着“撒娇”屡试不爽的东风,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突破这道界限。
起初,他只是在她晚间道过晚安、将要离开时,用一种带着期盼和不舍的的语气说:“今晚……能不能再多坐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沈卿婉往往会在门槛边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一眼,然后折返回来,在床边的绣墩上再坐上一炷香的功夫,直到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才起身离去。
几次之后,沈卿婉如常起身准备离开,孟玦看着她的背影,低低地唤了一声:“婉儿……”
沈卿婉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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